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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山鬼 作者 温洲

文案

破镜重圆/双向暗恋/强强/相互救赎
阴间有个生魂门，专替生魂还愿。
传说门主关暮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。
祝生身为极阴之体，一日为求愿，以活人的身份进了生魂门。
他看着台上美的惊人天人的恶鬼，脱口而出：“关暮？”

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死定了的时候，关暮走到他面前，笑得妖媚。
“祝生，好久不见。”
他向他伸出了手。
“结个生死契么？”

那年昆仑山下，仙人一拂衣袍，蹲在关暮面前，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。
“小鬼，”他笑，“愿意和我走么？”

用我眼角一点红，触你身后万丈深渊。
为你，我上天入地，生死不能。
妖媚绿茶鬼界门主×清风霁月仙君
1v1

一个被贬下凡的仙君遇到自己曾经救过的小鬼的故事。
前面写两人通过事情的相互了解，后面写两人的过往及相知。

“契约形成，死生契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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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鬼，你要去哪儿？”

祝生看着眼前的掌陀人。他披着蓑衣，带着维帽，脸被遮在帽沿的阴影下，只见满口的白牙。

四周一片漆黑，只有那混浊的河水在荡漾，和岸边妖异异常的红色的花。

黄泉河，彼岸花。

祝生垂下眼，瘦削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益发冷清：“生魂门。”

掌陀人这下可惊的不清，“哎呦”一声叫了起来：“小鬼，你可是有什么未果的心愿哪？老夫给你个建议，死都死了，往事就算了吧！那生魂门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呦！”

祝生闻言皱了皱眉：“此言何解？”

掌陀人四周环视一圈，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耳畔：“听说，那生魂门主要价极高，不是转世十年寿命，就是转世缺胳膊少腿啊！小鬼，我看你年纪小，好心提醒你，与其纠结于现在，不如为来世积点德行啊！”

话音刚落，耳边便传来悠悠的乐声。祝生抬眼看去，只见远方一座楼宇巍峨，在雾中仿若被黑纱笼罩，外面根根红线交错，里面散发着点点红光。

“生魂愿，生魂愿，生魂门还愿。

眼睛亮，头浑圆，美人骨无缺。

死的早，走的快，来不及一见。

死的晚，若能见，似昙花一现……”

童谣从远方飘来，声音尖利嘶哑，逼得人耳膜发疼，宛若万鬼齐哭。

“小子，你真要去？”掌陀人看着逐渐显现的生魂门，掌陀的手迟疑了下。

“去。”祝生坐在船尾，稳如泰山。

船在一个巨大的门前停下，祝生下了船，掐破指尖，在船夫手中挤了滴血。

刚死之人，若魂魄尚未散尽，身上便还有活人的气息。而活人的血与阴间之鬼而言，便是最美味的佳肴。

船夫盯着那滴鲜红的血，只觉得香甜异常，忙不迭地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尽，吃完“吧唧”着嘴，嘴边还残余着几丝血渍。

等他舔完抬头，祝生已入了生魂门内，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，只余一个背影。

......

阳间皆是人，阴间皆是鬼。

与阳间人有三六九等一般，阴间的鬼自然也得分个等级出来。只是这等级，得按照武力值来分。

所谓武力值，便是吞了多少生人的魂。

每个鬼都有自己的癖好。譬如关暮，每吃一个人，便要留下一个人的器官作为纪念。

祝生合上《阴鬼卷》，站在长长的廊道前，看着天花板上吊满的舌头、手臂、大腿，和墙壁上嵌满了的晶莹剔透的眼珠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关暮不愧为阴间最大的鬼。

“有客到——”尖锐的声音刺破云霄，一个黑衣小鬼来到他面前，“请客人随我来。”

祝生跟在小鬼身后，蓦地停了停脚步。他隐约觉得这看似展览的走廊有些异样，却又说不出异样在何处。

那小鬼见祝生胆子如此之大，心中暗惊，又见他停了不走，这才得意起来，料想这毛还未长全的小子是被吓得呆住了。

“这些啊，都是那边来请愿的魂儿……”小鬼绕着舌头，拖着嗓子，“嘎嘎，这不是前天那请愿的那个死鬼么？怎么少了条腿呢？……唉我说你也别怕，我们门主很温柔的，最多也就是少了个头……但你若是讨好讨好我，我也可帮你在门主面前美言几句，你也能少受些罪……”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斜眼向后看去，只见祝生正用指尖捏着个发红的腿骨细细打量。

等耳边清净，祝生才闲闲地掀了掀眼皮，瞅了他一眼：“说完了？还不快走。”

幽红的灯光下，祝生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一根脱骨上，眼角自带一股狠厉，像极了将要食人肉的恶鬼。

那小鬼的本意是恐吓恐吓祝生，从他这儿捞些好处，可如今对上祝生的眼，心底忽升一阵恐慌，赶忙回头继续带路，走了许久，才指了指面前关着的门，冷冷地道了一句。

“门主在这儿，你自己进去吧。”

祝生心底一声嗤笑。这就是没付小费的下场么？

又是一道石门，门上的花纹诡秘复杂，上方用朱笔刻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关山月”。笔锋锋利决绝，如暴雨中的翠竹。

祝笙将手放在门上，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，满门缠绕红丝缠绕，他莫名生出几分眷念来。

……我是不是来过？

记忆在脑海里盘旋撕扯着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。他沉默许久，才用力推开了门。

......

这边小鬼往回走了一半，才回过神来，懊恼地扯着自己的头骨，发出“嗷嗷”的尖叫。

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小子，自己刚才怎么会被吓成那样了？

他“呸呸呸”地骂着自己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兜，想，今儿真是晦气。

外头一片诡异，进了门却又是一番景象。

门内金碧辉煌，歌舞笙箫，各式各样的鬼坐在其中，怀抱绝色，举杯大饮，发出“嘎嘎嘎”的笑声。

好像是在办一个盛大的宴席。

没有人注意到他，祝生只好自己环绕了两步。

忽然一阵凉风从脊背吹过，祝生顺着风向抬头，十米来外的纱帐被吹开，里面的人若隐若现。祝生眯了眯眼，只能看到一个不甚清晰的身影。

“……关暮？”他向前几步，试探着开了口。

生魂门门主，关暮。

屋内的乐声蓦地停下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他身上。半晌，一个鬼猛地一声嘶喊，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摔在了地上。四面八方的鬼好像这才反应过来，拼命拥挤着向门外跑去，向万方逃窜。

“逃命啊……逃命啊……”

祝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，不动声色地掩盖了自己眼底的震撼。他上次见这般场面，还是大军压境，即将屠城。而这次，仅仅是因为他叫了一个名字。

……原来真的有人，抵得过一个战场。

可怕如斯。

可不知为何，祝生心底平静的可怕。他看着上面看不清的人，竟生出几许期待来。

帘帐被侍女拉开，关暮的脸清清晰晰地展现在他面前。

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，堪称惊天尤物，饶是个男人看了都不由心折。肤如凝滞，唇如丹朱，一红一白，朱砂映雪，美的妖异。桃花眼微微扬起，眼睫一动，看着他的人便被摄了心魂。

霎那间，天地都失了颜色。

只是那样美的一个人，穿着一袭玄色纱袍，身后是深渊般的黑暗，像是要将他吞噬进去。

他只需站在那里，自有一股狠厉和威压。

让人情不自禁的惧怕，让人情不自禁的靠近。

祝生想，这要放到人间，决计是个祸水。

......

高台上，关暮的眼帘垂下，神色不明地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
他的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，眉宇俊朗，鼻翼坚挺，眼神淡漠。好似天地在他面前裂开，他都不为所动。

关暮歪了头，勾了勾鲜红的唇角。

“祝生。”

“欢迎回来。”

这声“欢迎回来”里包含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仿若小情侣之间的呢喃，祝生一时恍了神。

可他自小在人间长大，从未去过阴间，何来“回来”一说？

他尚未思虑清楚，头顶的人又道：“你此次来，可是来请愿的吗？”

祝生收回思绪，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
关暮把玩着手中的折扇：“那，你打算拿什么来换？”他眯着眼，将祝生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腿、手、眼睛，本君已经收藏够了，不想要了。祝卿可有什么别的好玩的玩意么？”

……祝卿。

那双桃花眼太过亮眼，祝生狠狠咬了舌尖，血腥气在屋内蔓延。

关暮身后的侍卫倏地移到祝生背后，枯木状的手指掐住他的脖子。

“门主，是个活人。”

阳间皆是人，阴间皆是鬼。一旦越界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可偏偏就是有人破了这个禁。

关暮的眼珠动了动。

“落尘，快把手放下，你碰疼他了。”他甩开折扇，摇了摇，然后抵住自己的下巴，饶有兴趣地问道：“祝卿是怎么进来的？”

阴间有结界，活人轻易不得进出，除非身上有位高权重的鬼官的信物，亦或是……

“我是极阴之体。”祝生波澜不惊地开了口。

关暮放下扇子，挑了挑眉。

极阴之体，自出生便能看得见鬼魂，在人界和鬼界穿梭自如。

百年难寻的体质。

“可你还是个活人，”关暮摊开手，不为所动，“你还是没有东西和我换。”

“我用我将来十年寿命。”

一旁的鬼司递上命格盘。关暮就着他的手，轻轻拨拢了下命格盘上的机关。

祝生一生的起起落落就这样浮现在眼前。

“祝生，生于天润五年四月十二，六岁登基为梁国君王，年号承业，”关暮一字一字地读着，魅惑的声音在空气中漾开，“……逝于承业十三年。”

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，关暮捻了捻指尖，似是不忍：“可惜，你已经没有十年寿命了。”

梁国少帝，逝于他十九岁的春天。

“……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十五。”

祝生声音平平地答着。

“你快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乱世之中，死是最不值得意外的。”

尸横遍野，他护不住自己的子民，有何颜面做一个苟且的君王。

“你有什么愿？”

“求大梁子民无虞安康。”

关暮幽幽地看着他，一声叹息：“可你已经不再是大梁的国君了。”

承业九年，梁国大将程礼叛乱。少帝流落人间，程礼承袭“承业”年号，称帝登基。

祝生阖了目：“一日为君，他们便终生是我的子民。”

上面的人不说话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是一柱香，祝生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。

骨节分明，晶莹剔透。

“生魂门有一盏长明灯，可保百年之内，长明灯方圆五百里之内的人不受刀枪侵乏。”关暮轻描淡写道：“本君可以许给你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祝生清楚，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，即使有，也不会落在他这个大凶之人的身上。

“你，”关暮玩味地一笑，咀嚼着字眼，“你这具极阴之体，我喜欢。你留下，做我的护法，直到契约解除。”

关暮随手一招，一张符纸出现在空中，上面血迹点点。

是生死契。

这便意味着，契约一旦生效，祝生的命将牢牢掌握在关暮手中，为他上天入地，生死不能。

而生死契，只有主掌一方才能解除。

祝生一笑，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到关暮的手中。

“成交。”

“签了这个契，你剩下四年的寿命将归我所有，你就彻彻底底是个死人了。”

祝生抬眼。

分明迫不及待地想要这具极阴之体，还在这废口舌与他盘旋。

四目相对下，他扬了唇角：“啰嗦。”

关暮好整以暇地点点头，眼中是少有的急迫。

红线从他的袖口蜿蜒而出，缠到祝生的手腕上。以关暮为中心的三尺之内，银光闪烁。

祝生忽然感觉眼前一黑。

红线勒在手腕的痛感消散，意识消失之前，他只听得关暮一句——

“契约形成，死生契阔。”

像是来自天边的情话。


等我长大，定要杀了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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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感觉自己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，一股力量向四方撕扯着他的四肢。周边昏昏沉沉，他什么也看不到，只觉得疼得厉害。

……

“啪！”

“你小子，还不起来！”

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摔着长鞭，将“凶神恶煞”四字演绎的淋漓尽致，“你，你，你，都给我起来！”

长鞭在空中不断挥舞着。人们赤裸着身体，带着手铐，拖着铁链，一步一步往前走着，身上鞭痕肆意，血流如注。

高大的山体将四周包围，宛若一个熔炉，无生天可逃往。

祝生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。脚下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他低头，是一个人的头骨。

一个六七岁的、小姑娘的头骨。她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，嘴无力的张着，眼球破裂。

祝生心底一怵。

他茫然地环顾四周，却发现这里过分单调，只有两种色彩——不是黑就是红。

壮汉黑色的衣服、黑色的冒着烟的炉子、高大的打下一片黑影的山崖。

红色的血，壮汉脸上喝醉了的红晕，红色的遍地尸骨，人们眼底的猩红。

长鞭还在挥舞着，一声一声，一阵寒意从祝生脚底往上涌，彻骨的冰凉。

修罗场。

“娘！”一声尖叫刺破了云霄，祝生寻声望去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少年。

他跪在地上，染血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身后，瞳孔撕裂，喊地撕心裂肺：“娘——！”

却见壮汉走去，哈哈大笑着给了少年一鞭子，一边随手扯下倒在地上的女人的胳膊，放到嘴里大口咀嚼着，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，映射着他眼里的疯狂。

这才是恶鬼，这才是地狱。

少年猛地抬起来，苍白的颤抖着，嘴唇不断哆嗦：“我杀了你。”

“……等我长大，我定要杀了你！”

那双好看的桃花眼，灌满了仇恨，狠厉至极。

……

“祝生。”

一双手覆到了他的额上，拂去他眉宇间的躁动，“醒醒。”
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正对上那双澈亮的桃花眼，一时恍然。

大梦三生。醒来时一去经年已过，眼前人已不再是梦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。

“还不错，没有晕过去太久，”关暮看了他两眼，收回了手，重新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一本卷宗，“定立契约后，你我的记忆会共情，法力虚弱者，便会陷入到对方的心海里。”他瞥了眼旁边将要燃尽了的香，“你睡了半个时辰。再不醒，我就要去捞你了。”

祝生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红线，一时间万千思绪涌来，最后只道：“长明灯。”

关暮略有些诧异地回了头：“真是无情啊，看你刚才的反应，想必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。”他走到祝生身旁，弯下腰，用自己的鼻翼去蹭他的鼻翼，“不先关心一下我吗，护法大人？”

祝生冷漠地别开脸去：“门主自重。”

关暮的眼中闪过了似真似假的失落。他直起身，摇了摇头，嘟哝道：“无趣。”

“长明灯我已经送到你的篡位者那里去了，”关暮看着祝生睡梦中攥的通红的手指，语气几多轻佻，“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担心我吗，祝卿？”

“唔，那你的眼角怎么红了啊？”

见祝生侧着脸不说话，关暮暗自哂笑，从衣柜里翻了件衣服扔到床上。

“换好衣服，一柱香之内来重明殿找我，”他转身出了房门，“护法既然醒了，就该干活了。”

“你有看见什么吗？”祝生忽然开口，“在我的心海里，你看见什么了吗？”

看见了什么吗？

关暮停了脚步，眼神晦暗了几分。

祝生久久不得回音，心里正一沉，方要开口，就见关暮风情万种地转过身，一开折扇，抛给他一个媚眼：“阿祝沐浴时的样子真是国色天香……唔！”

......

祝生看着合上了的房门，松了一口气，暗道，总算是把这尊大神送走了。

他起身，目光一一扫过房间里的每个角落。

是一个很大的房间，房内家具一应俱全。与外头的阴冷截然不同，这间屋子堪称明亮。每一件家具上均有雕花，繁复精致至极，比起他从前的皇帝寝宫也丝毫不差。

书桌上有一个鼎，鼎上香烟袅袅。

祝生走过去，捻了一点落下了的烟灰，放到鼻尖闻了闻。

是樨木香。

祝生并不喜欢香，可对樨木香却意外的并不排斥。

可关暮……

他大概只是随便点了柱香吧。

确定房间没什么异样之后，祝生松了心神，坐回床边，展开关暮扔给他的衣裳。

虽说至今为止，关暮待他除了轻佻了些，其余都甚是不错，不错到他甚至生出了几丝好生侍奉相随的念头。

可那毕竟是阴间第一大恶鬼——吃人肉食人血，杀人不眨眼，手段残忍的令人头皮发麻。即便有那么一点可怜的过往，也掩盖不了他满身的罪孽。

眼看一柱香将近，他叹了口气，系上腰带，推开房门。门外的侍女对他恭敬的一福身，道“奴婢青莲，请护法随奴婢来。”

祝生颔了颔首。

他跟着她经过一道道走廊。偶尔会有结群的侍女路过，看到他，低着头窃窃私语，发出一阵阵笑声。

“这是门主的衣服吧？”

“穿在这孩子身上大了点。”

“长得真是好看，门主莫不是看上他了？”

“快别乱说，小心闪了舌头，这可是门主新封的护法，娇贵的紧呢。”

……

祝生低头，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袍的确是过长了些，衣摆拖在脚下，一摇一晃。

“护法快别在意，”青莲用帕子捂着嘴笑道，“这些小蹄子都被娇纵坏了，连护法都敢取笑了，奴婢回去就教训她们去。”

祝生微微摇了摇头，也笑道：“无事，这衣裳是大了些。”

“护法真是好气性，也难怪门主喜欢。”青莲见祝生不怪罪，心里对这位新主子更是喜欢，“从前门主都是一个人，如今多了您陪着，奴婢们也放心些。”

她说着，推开了一扇木制的门，“这里便到了，护法进去便好。”

祝生看着青莲离去的背影，自嘲地一牵嘴角。

喜欢么？

喜欢他这具极阴之体罢了。

他这样的人，寡淡无味，何时招人喜欢过。

只是从前，关暮都是一个人吗？

他想起第一次见关暮时，众鬼四散，他站在高台之上，睥睨四方的样子。

他那样强大的人，身边有那么多侍从，竟也是孤影只鸿呢。

他这样想着，等回过神来，已经站在了屋子中央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。画中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，眼里写满了满足。

接着是第二幅、第三幅、第四幅……

有战场上相拥而泣的士兵，有失散多年的亲人，有安静亲吻的情侣……

每一幅画都那么美，美得惊心动魄，与那些悬挂的血淋淋的尸骨对比鲜明。

祝生微微失了神。

是值得的吗？

“阿祝，”走廊尽头，关暮身姿修长，负手而立，“你来了。”

他向他伸出手，眼中星光闪烁，“走吧，去还生魂门第三百九十一个愿。”

关暮带着他走进了一个狭长而黑暗的走廊，廊壁上刻着诡秘的符号，只有点点幽光在空中闪烁。

“生魂门，只还两种人的愿。”

“第一，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天的人。他们的魂魄与人界还有所牵连，尚可在鬼界之外逗留几日。”

“这类人，一般有两种愿。第一种，在阳间有舍不下的人、断不了的事，想要求最后一眼，以慰亡灵。第二种，想见死在自己之前的人。如果那人的魂魄尚未进入轮回，生魂门可替他招来，得以在阴间团聚。”

“生魂法力低下，若强行回到阳间，不出片刻便会面临魂飞魄散的下场。是以，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未果，常常会拜托生魂门的人去阳间代劳。生魂门在他进入鬼界之前，须要给一个答复。”

“若给不出呢？”祝生问道。

关暮斜了他一眼，“我们不会接那样的任务。”

他又接着说道，“第二，像你这般的活人。他们往往有力所不能及的贪欲要求。活人入门便是极大禁忌，因此这类人的愿望，往往难以实现，也因此，往往也要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

“鬼魂不能进入人界，你是怎么进去的？”祝生想到了什么，眉头一锁，随后释然地耸耸肩，“不过像你这么厉害的鬼，肯定能出入自如吧。”

关暮顿了顿，没有回答，只是塞给他一个卷宗。

“这是这次的任务。”

......

第三百九十一位客人是个姑娘。

姑娘叫白木碗，是靖国江南白家的嫡女，与张家公子张无双自幼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。两家大人交好，自然乐得结这门亲事。是以白木碗刚刚过了十五岁，两家便定了亲纳了彩，一时传为佳话。

乾光十一年九月十七，本该是两人成亲的日子。

可这一日，吉时已过，迎亲的轿撵排了满街，张无双却还是久久未到。好容易门外一声响动，白木碗喜极而泣，却听身边的婢女一声惨叫。

乾光十一年九月十七，江南白家，满门被斩，无一活口。

白木碗的愿望，就是索要一个真相。家族被屠的真相、未婚夫迟迟不到的真相。

不得真相，不能瞑目。

……

祝生合上卷宗。

靖国。

从前分明是梁国的敌手，可舍了那四年寿命，他仿佛是真的死去了一般，竟也无甚感慨。

“我们该怎么做？”

“我们会回到白木碗死去的地方，”关暮道，“大部分时间，我们会以魂魄的形式行走人界，常人看不见我们。记着，要躲着那些有点法力的道士，鬼界鬼为大，人界人做主，尽量不要与他们起冲突。”

“若有必要，也可以化作人形，或是魂穿到一个活人身上。只是切记，若非万分紧急，不可如此行事，一旦行差走错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走廊尽头，刺眼的白光乍现。

关暮握紧祝生的手。

“阿祝，闭眼。”

“我们出发了。”


只要他的阿祝想，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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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国，江南白家。

祝生睁开眼时，自己正落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。

他四下看去。屋内已经没了尸体，想是被人收了去，只是地板上血迹未干，纵横交错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
“关暮？”他唤道。

没有人应答。他犹豫了下，小心翼翼地踱到门口，伸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——

四面八方的呼啸声扑面而来。

“救救我——”

“救救我——”

“啊——”

咿咿呀呀，哀嚎遍野。

几根透明的、染血的手指从门缝中挤进来，扒上了半开着的门：“救救我……啊——！”

尖叫声戛然而止。

门被人从里面大力合上。

祝生回头，看到用两根手指夹着血符的关暮。

“不要乱动。”他低声训斥，像是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。

“……她？”祝生指了指门外。

“是个恶鬼，”关暮将符纸收好，“想是生前坏事做尽，死后无人超度，要么就是怨念过重，鬼界不收，便滞留在了此处。待七日后，自会飞灰湮灭。”

飞灰湮灭，这四个字狠狠砸到了祝生心口。西京被屠后，他见过太多狰狞着游荡在世间全身是血的鬼魂了。

那些无辜的亡灵啊……便该要不得好死么？

“怎么，阿祝有极阴之体，竟然怕鬼？”关暮戏谑道。

祝生摇头：“我十岁时，国师封印了我体内的阴气和之前的记忆。从那时起，直到一个月前，我都不曾见过鬼了。”

“那你小时候的事……也不记得了？”

“不记得了，应该也就那样吧，没心没肺地活在皇宫里，对外界一无所知。”

不知道人间疾苦、官场芜杂，不知道百姓生死、尸骨累累。

关暮看着他孤寂空旷的眼睛，没有再问。他伸手在门上画了个咒，一个冒着黑烟的小方格显现在空中。关暮用目光搜查了片刻，确定门外再无异样后，道：“出去吧。”

祝生推开门——

是个白天。天光大亮，一扫屋内的阴冷。

他走到阳光下，舒畅地吸了口气——鬼界阴暗，真是好久没见到这样好的阳光了。

“阿祝？”

“嗯？”

关暮逆着光，眯着眼睛，认认真真地端详着他，阳光将他的眼睛照的五彩斑斓。

眼前的少年一袭月牙白的长袍，头戴玉冠，腰系白玉，在阳光下像是在发光。

好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。

“我们阿祝，可真是好看啊。”

祝生早已习惯了他间断性地不正经，心里默默“哦”了一声，不为所动地转过身去，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，不由一怔——

人在黑暗之中时，往往向往光明。

可当真正立于光明之下，那些黑暗竟显得愈发分明。

哪是什么大门大户的庭院。树木被烧得焦黑，满地落红凌乱，倒下的房梁杂乱不堪地堆积着，一地的刀、剑，和被砍下的没被收走的肢体。只有门槛上的雕花，和盘旋在梁上的燕子，隐约可见曾经繁华景象。

……

“——你看，人间也不过如此。”

“——一样的肮脏。”

是谁和他说过这话？祝生记不起。他茫然抬头，关暮是他唯一看到的活物。

……不，关暮也是鬼。

最大的鬼。

恶鬼。

恶鬼一步步走到他面前，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了捏他的脸——

“好软。”关暮勾起唇角。

许是那指尖的温度太温暖，电光火石间，祝生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脆弱。

是见过了太多不幸，置自己生死于度外，却还是会在他人遭遇的不幸面前露出的脆弱。

虽然只是一刹那，他便恢复了寻常，可关暮还是抓住了那蜻蜓点水的几秒。

“阿祝，”他摸了摸他的头，“不怕，我在。”

......

“木碗，不怕，我在。”树下，俊朗的少年握着女子的手，目光里是盈盈深情，“你放心，我去跟父亲说情，一定会让你嫁与我。”

“父亲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，”张无双接着道，“我绝不会同意退婚的。等来日，我十里红妆娶你。”

“嗯，”女子羞红了脸，“我信你。无双哥哥，我等你。”

......

“还真是浓情蜜意啊。”关暮咋舌，顺手在祝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。

“手感不错。”他赞叹。

祝生面无表情地打开他的手。
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
“执念，”关暮遗憾地放下手，“人死后，若执念未散，便会重现当日画面。执念越重，画面越清晰。”他说着叹了口气，用折扇叩击着自己的手心，“问世间情为何物啊，直教人生死相许。”

外面忽然响起敲锣打鼓的乐声。仿佛是什么热闹的节日，整座城都欢腾起来。

“张家娶新娘子啦！张家娶新娘子啦！”

“羲和郡主下嫁了呦——”

关暮和祝生对视一眼。

“出去看看。”

......

红，满眼的红。

红色的丝带铺了整条街道。家家挂了灯笼，张灯结彩，唢呐声响彻江南。

唢呐一响，不是大喜，便是大悲。

一匹马率先走过。马上的人冠发高束，胸前接着盛开的红花。马后抬着一顶轿子，风吹起轿帘，轿内的人风姿尽显。

“张小公子英俊潇洒，羲和郡主姿色过人，可真是绝配啊！”

“是啊是啊！”

“哎，这张小公子之前不是和白家姑娘定了亲么？”

“哎呦喂，大喜的日子说这晦气事做什么！”

……

看来是大喜。

“无双哥哥，我信你，我等你。”少女姣好的容颜又浮现在脑海。

原来所谓海誓山盟，如此不值一提。

“今天是白家灭门的第几天？”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满街的红火，喃喃。

“第三天。”

“才第三天……”

才第三天，当初誓言尚还在耳，眼前佳人却已换了一位。

多么不可思议啊。

关暮看着徐徐走过的车队，轻描淡写道，“人们总是愿意记住美好的事物，愿意凑与自己无关的热闹。”

他轻拍了下祝生的后脑勺，“走了，跟着他，去张家看看。”

祝生闻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，却被关暮勾住了衣角。

“阿祝，”他的脸清晰地倒映在他眼中，“这样的事情以后会有很多，别难过。”

祝生闷闷地点头。

“以及，”手心被画了一个符，“你虽已是鬼界的人，可到底是被强夺了四年的寿命，身上阳气还是重了些。这个符，可以让那些饥饿的鬼不靠近你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祝生反问，“你是好鬼吗？”

关暮恶劣地挑了挑眉，“我是恶鬼。”

祝生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大步走去，轻轻扬起嘴角。

好一个可怕的恶鬼。

......

祝生和关暮赶到时，堂内一派喧嚣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台上的人扯着嗓子吆喝着。祝生闲闲地站在一旁，心生厌倦，用手指戳了戳关暮的胳膊：“这要怎么办？去跟白木碗说，你未婚夫他不爱你，负了你了？”

……若是如此，倒也好了。

关暮敛了眉。他看不清拜堂之人的神情，可他看得见他周身缠绕的黑气。

沉默片刻，他没头没脑地开了口。

“我以前来过这里。”

祝生：“？”

门主大人这是要和他回忆往昔？

“西厢房的花开的不错，”关暮自顾自地说着，“护法，你去替本君看看，回来告诉本君，开的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是，门主。”连门主的架子都摆了出来。祝生头疼地抚了抚额，认命地转身而去。

可当他跃到西厢时才发现，西厢没有花，只有一棵树，和白木碗院中一模一样的树。

树下的泥土中，隐隐露出了一抹白色。

祝生走过去，想要将它拉扯出来，却徒然地从它中间穿过。

他这才清晰地感受到，他碰不到东西了，他是个鬼了。

他只好蹲在泥土边研究。

是一个手绢。

白色的、绣着“木碗”字样的手绢。

......

“木碗卿卿，见信安好。

吾与子自幼相识，终日来往，总角之宴，言笑晏晏，成人之礼，定下终生。

本以为上天眷顾，成此眷侣，谁知天降不测

。

吾父势大，其野心亦日大，遂与平王勾结，将郡主许与吾。

吾抵死不从，奈何母亲以命逼之。吾心痛难忍。若不顾母亲，是为不孝，若有负于你，妄为丈夫。

吾本欲与你私奔，奈何前日圣旨赐下，吾若遁去，将满门抄斩。

一月以来，吾闭门自踱。本想与郡主完婚，草过此生，今日出府，竟得知白府灭门之噩耗。

木碗卿卿！

……”

张无双丢下笔，伏在案桌上，哭得泣不成声。

他哭着，突然拔出一把短刃，仰天长啸：“今日与郡主完婚，算是完了父母心愿，纵是死去，也算不得是抗旨。木碗，我……”

张无双张了张嘴，忽地却没了声，执刀的手无力地垂下。

关暮站在一旁，倏然收回准备勾魂的手，蹙了眉：“祝生，不可胡来。”

“关暮，”几秒钟的静默后，张无双抬了头，眼神幽深，“你就这样看着他去死么？”

“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？”他步步紧逼，“拜堂的时候，你就看出来他命不久矣了，对吧？”

关暮叹了口气。

他怕的就是这个。

殉情于他而言，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，可祝生见得少，一时情急，为了救人怕是会直接附到他人身上。

可这么做……

“祝生，从他的身体里出来，”关暮语气无奈，“你救不了他的。”

祝生抿着唇：“至少，他的身体还有用。”

“白府灭门已经三天了。三天，该销毁的也都销毁了，若是无人问起，只怕人人都会闭口不提。如今唯一能开口的渠道，便是张无双这张嘴。他对一切都不知情，即使问了，别人也不会有所猜忌。”

“关暮，让我去。”

关暮定定地看着那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。他明明有千万种道理，什么人鬼殊途，什么两界规矩，却都被生生吞回肚子里。

“胡闹。”他斥道，却纵容地让开了路，“去吧，出门左转，羲和郡主还在卧房。”

他怎么会不知道呢。

他的阿祝啊，想查清真相，想给无辜的姑娘一个交代，也想要努力，让这个少年活下来。

——阎王让你三更死，谁敢留你到五更？

手腕的红线一点点的收紧，关暮肆意一笑，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嘴角溢出来的甜腥。

一点小代价罢了。只要他的阿祝想，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

【作者有话说：有反转！】


“属下自会为您守身如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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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抬脚穿过弄堂。离此地不远的正厅里，不断传来“乒乒框框”的声响。

歌舞升平、觥筹交错，谁能料到这场喜宴的主人公，差点就成为一具枯骨。

“公子这是去了哪里？”祝生正叹惋着，一个婢女踏着碎步，匆匆赶来，“公子怎么一声不响地就跑了呢？可让奴婢好找。”

眼前的婢女眉清目秀，眼中缀满了不那么真诚的焦急。祝生牵动着张无双脑中的记忆，模糊想起，这是他的贴身婢女，换做柠樱，平日里，便是她偷偷地在他与白木碗之间传递信物。

“公子？”见眼前的人不说话，柠樱再次唤道，“公子可快随奴婢来吧，郡主已经等上许久了。”

“柠樱，”却见祝生挑了唇，“你方才是在哪里？”他弯下腰，用手背贴了贴婢女的脸，“都蹭上灰了。”

柠樱猛地往后退了两步，眼中闪过了丝不自在的神色，“怕是奴婢一时不慎，沾染了哪里的灰尘。”

关暮从厢房赶到时，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。男子动作温柔，女子娇羞躲闪。他不悦地皱了眉，上前抓住祝生的手臂，低声道：“祝生，快办正事。”

祝生懒洋洋地直起了身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复又回头，“柠樱，你上次和我说，羲和郡主喜欢什么样的人？”

被唐突了的少女依旧呆呆地傻楞在原地，闻言下意识地回答道：”喜欢英俊魁梧、勤奋好学之人。”

祝生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，对关暮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你是觉得，此人有问题？”背后，关暮贴近他的后颈，缓缓地呵出一口气。

“废话，你看不出来么？她不是脸上有灰，整个人都蒙了层黑影，”祝生瞪了他一眼，无声地递给他一个眼神，“你跟上看看她要去哪里，我去会会那位羲和郡主。”

“可以是可以，”关暮悠悠哉打开了折扇，“只有一点，不可行房事。”

祝生闻言冷笑一声，“门主放心，”他说，“没有您的许可，属下自会为您守身如玉。”

阳光从树荫中洒下，将他眼中的狠厉化为柔和。

关暮看着他水光涟滟的眼，满足地点点头：“那便好。”

......

祝生白了他一眼，继续向前走去，却发现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贴了上来。他停他也停，他走他也走。

祝生忍无可忍地扭过头，问道：“不是说好我们分成两路么？”

关暮无辜地指了指背后。

祝生探过头去。只见柠樱身后跟着一个黑色的鬼影，不是落尘又是谁？

“你怎么把他叫来了？”祝生无奈，“他从鬼界到人间，身体不会受到损伤吗？”

“闲着也是闲着，”关暮不客气地开口，对上祝生不赞同的眼神，一摊手掌，像是个任性的孩子，“放心，生魂门的侍卫没那么柔弱。再说，我这不是不放心你，想多陪陪你么。”

祝生刚想说些什么，就听得身后一声尖叫，府中的人不知因为什么忽然慌乱成一团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堪堪拦下一个年老的嬷嬷，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公子呀，”嬷嬷一拍大腿，“羲和郡主没了！”

“这下可好，终究还是死了一个。也罢，把时间错开些，省得下去了三个人不好看。”

“别说风凉话，”祝生瞥了关暮一眼。此时关大恶鬼正坐在一张三尺高的木桌上，摇晃着修长的腿，细细品着一杯清茶，“你说，她是中毒身亡？”

“嗯，”关暮含糊不清地“哼”了一声，抬了抬下巴，“自己看。”

因为盖头还没有掀开，张无双还不能直接去见自己的新娘，只好躲在喜房内的屏风后面。屏风那边，太医正拱手对赶来的平王行着礼，“王爷，郡主殿下是中了毒。”

“谁！？谁下的毒？”平王暴怒，对着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张父怒吼，“查！给本王查！”

“是、是是。”张长铭唯唯诺诺地缩在一旁，不住地点着头。下人见王爷发了怒，都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。

一时间，偌大的房间里，只剩了张长铭和平王两人。

“祝生，”关暮忽然开口，“听。”

“你不是说，让我将羲和许给你家，我们两家交好，享一世荣华富贵么！？”平王狠狠一拍桌子，“你家的荣华富贵便是这么享的！？”

张长铭只是哆嗦着，半晌嗫嚅着开了口：“可我也没想到你会屠了白家啊。”他的尾音颤抖着，在空气中不断震荡。

他贪图富贵，渴望名利，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甩开旧友的手，却从来没有想要他的命。

或许在他心底，那十几年相知相交的感情，到底更重要些。

......

“你与那白家有婚约，若是莫名其妙地弃了他家，反而娶了我女儿，岂不是让我女儿背负着棒打鸳鸯的骂名？”平王冷哼，狠狠地踢了他一脚，“你怕什么？平王府兵力强盛，便是当今圣上，也不能耐我何！”

祝生神色不明地看着着一幕，只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：“乱世。”

乱世之内，没有王道，没有国法，只有武力可以说话。多少将军勇兵自重胡作非为，多少无辜的百姓死于非命。

白木碗费尽心思，只为求一个真相。可哪儿有什么所谓的真相，从始至终，不过是一场肆意妄为的笑话罢了。

那边平王撕扯着张长铭的衣领，哑着声音吼道：“三日之内，本王要一个交代。否则，本王要你好看。”

......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“谁！？”平王瞪圆了双目，转头怒斥。

一个身材窈窕的婢女猛然跪坐在地：“王爷、王爷饶命。奴婢见王爷哭了许久，怕王爷口渴，特意备了些茶水过来。”

祝生眉头猛地一动。“我们来迟了。”他听到关暮蓦然紧绷的声音。关暮抬起手，在空气中一抓———

那个捧着茶水的婢女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“白木碗，”关暮神色不变，声如寒冰，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
婢女煞地抬起头。

落入眼帘的，却赫然是柠樱的脸。

生魂门位于孟婆桥畔。这边是人界，另一边便是鬼界。

鬼魂想要重返人间，一般只有两种渠道。生魂门是第一种，如果门主觉得鬼魂的灵力充足，会为他开一条通道，同时为他护法，确保他在人间的安全。

而奈何桥畔，还存在着一种地下的勾当。一些灵力较强的恶鬼，因为坏事做尽，鬼界不收，便在黄泉河边徘徊着，为了提高修为，会与想要回到人间的鬼进行交易，强行撕扯出一道两界缝隙。小鬼进入人界，自身灵体难以支撑，便会附到与自己熟悉的人的身上。

......

白木碗的脸扭曲着。祝生通过她的身体，看到她残破不堪的魂魄。

这种勾当之所以在地下，就是因为他的代价过于惨重。需要走这种渠道的，往往是一些灵力底下、被生魂门拒了的小鬼。恶鬼依仗着自身能力的强大，贪婪地吸食着小鬼身体每一个角落的灵力。

“啊——”她的嗓子里挤出尖锐的呻吟。谁也听不出，只有关暮和祝生知道，这是一个灵魂在求救。

怕是仅剩的最后一点灵力也已经被吸食殆尽，若是再无人护佑，不出顷刻，这破碎的灵魂便会灰飞烟灭。

祝生垂了言，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
到底是个可怜人。

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。关暮回头，看到祝生眼中略微不忍的神色，手下意识地一顿——

白木碗觉得自己的咽喉一松。她的身体猛然放松下来，剧烈地咳嗽着，手中的茶水“啪”地摔落在地。太医掉落的银针滚到茶水里，被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黑色。

“柠樱，犯病了就滚出去，不要来这里打扰王爷。你家主子吓坏了，你脑子也不好了是吗！？”张长铭一拂袖，正怒斥着，就瞥见她脚边发黑的银针。

银针发黑，茶水有毒。

他吓得一时语塞，嘴唇颤抖着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平王呲牙咧嘴地向他扑去：“你要杀我？”

“王爷明鉴，下官冤枉啊！”张长铭欲哭无泪，苦苦哀告，“就是给下官一百个胆子，下官也不敢毒害王爷啊！”

“那你如何解释这茶水！？”平王狠狠一甩袖口，眼角染上了盛怒中的猩红，“怎么，你不敢，她区区一个婢女，没有你的授意，哪来的胆子来谋害本王？”

却听跪坐在地的人“哈哈”一阵凄笑，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魅。她死死盯着平王的脸，眼珠都要崩裂出眼眶。

那是焚心蚀骨死去活来也无法忘却的恨意。

“好个尚书大人啊......好个一家独大的平王啊......为了权为了势，你们做尽了肮脏之事，自己营营苟苟也就罢了，为了私利，屠我全家。你们活该遭天遣，死不足惜！”

尖利而嘶哑的吼声在空气中回荡着，霎那间，张长铭和平王都面如死灰。

关暮看着这一幕，收回要去勾白木碗魂魄的手。

“来不及了，”他的神色晦暗，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少女的魂魄从暗黑变得鲜红，周边隐隐飘着几行血咒。

“她已经化作了恶鬼，鬼界已经容不下她了。”

头发散乱、面容狼狈的女子依然在控诉着，声声泣血：“我白家如何待你张家，当年你家落魄，是我父亲全力救济，你儿子落榜，是我父亲全力支持他继续读书。怎么你一日富贵，便视我家如累赘，退婚不说，还有杀人灭口？”

“张长铭，你好恨的心哪！”

“你！”张长铭暴跳如雷，“你，你不会是白木碗，她已经死了！是谁！？是谁装神弄鬼来吓唬我？”他说道一半，忽然收了声，脸皮耷拉着，无力地瘫倒在地。

“白兄，”他哭道，“我对不起你啊......”

白木碗看着面前忏悔的人，一声冷笑。

她正欲说些什么，就听见几声脚步声。像是怕吓着她一般，轻而温柔。

如同十多年前的夏天，悄悄向她靠近的男孩。

“木碗，”她正愣在原地，已经长大了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眉目温柔，身姿修长，“你还记得我么？”


“任务结束，我们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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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木碗！”树下的男孩对她招手。风轻轻掀起他的衣袖，袖口翻涌，像是一片巨大的浪花。

“木碗，”眼前的男子眉眼俊朗，轮廓分明，唯一不变的是那如水的柔情，“你还记得我么？”

她跪坐在原地，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脸，忽地就落下了泪来。

怎么不记得呢？眼前的这个人，是她少年的心动与欢喜，梦想与祈愿，是她辗转反侧日思夜想的求而不得。是十三岁脸红的心动、十五岁订婚的喜悦，是她刻骨铭心的难忘与痛苦。

是个她上一秒还在咬牙切齿地恨着，在见到他的那一刻，却能立刻原谅的人。

“张无双，”她的唇颤抖着念出了这个名字，像是沙滩边海水拍岸般的温柔呢喃，“你来啦？”

......

“木碗这个名字，太土了，”十一岁的白木碗不满地嘟哝着，“就是个木头做的小碗，有便宜又没人喜欢。”

小张无双将手背到身后，在她身边坐下，献宝一般地拿出了个木质的粗糙的小碗：”快看，我亲手做的，木碗，送给你。“

”你在我心里是最特别最好看的小碗。”

......

记忆如同藤蔓攀上祝生心头，顺着血脉涌向全身，一时间，连指尖都是痛的。

“逆子！还不快离她远点！”见两人沉默对视，暧昧在空气中酿开，张长铭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，面目狰狞地挣扎着，想要去扯祝生的胳膊，却被他轻巧地躲开。

“父亲，”他回头，带着这句身体本不具有的果断与坚定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白家因你而亡，你问问自己，是否能做到坦荡无愧么？”

“你本就是冷血无情的性子，何必在这里苦苦啼啼地惺惺作态。”他轻描淡写地挽起袖口，“这些无用的哭嚎，便能弥补你做下的罪孽吗？”

这些辞藻砸到了张长铭心口，他如遭雷击，半晌从嗓子里迸出了虚张声势的怒吼：“逆子！你！......”

祝生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，没有理会。他看向墙角，方才大言不惭的平王早已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，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着“我错了我错了，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，”肥胖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及其可笑。

”恐吓凡人已是大罪。祝生，她已经犯了禁了，”关暮斜靠在桌子上看着这一切，活脱脱一个看客，直到此时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。

“我知道，”祝生阖目。他觉得不忍，难以割舍的不忍，“可是关暮，我不想让她不得好死、不能安息。”

“门主，”一袭黑衣的落尘跳窗落地，翻身而跪，“属下查了柠樱今日的行踪。午时三刻，她在房中晕倒，等醒来后，便去药店买了中药。属下查了，其中有少量的砒霜。郡主被毒害之前，她曾去过喜房，给郡主送过糕点。”

寂静在房中蔓延。祝生突然意识到，眼前这个少女，她的手上也有人命。

“你看，她杀了人，”关暮闻言，抬眸打量着他，眼中点点兴味，“手上染了血，就已经算不得是无辜的了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他有心想辩驳什么，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

“祝生，“关暮打断他。他走上前去，扳过他的脸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，”你清醒些。你不是张无双，她也不是你要守护的子民。”

祝生恍然睁开眼睛。那些扑腾的记忆如潮水般退了下去，世界变得暗淡，他的眼前一片虚无，唯一清晰可见的，是关暮坚挺的脸。

他漆黑的眸子里干干净净，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色彩，一点儿也不像是个恶鬼。

祝生感觉心里清净了几分。他像是想到了什么，蓦地微微一笑，使了巧劲拿开关暮的手，不急不迫地应着，“手上染了血，便洗不掉了，可是关暮，至少不要让它继续染血了。”

被滞留在人间的厉鬼，若不是想魂飞魄散，只得不停地吸食活人的魂魄——没有伤口没有流血，一种变相的杀人。

关暮没有再说些什么，只是如先前一般，给他让了路。

算是无声的纵容。

祝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。他走到白木碗面前，在指尖掐出一滴血。血蔓延成长长的红丝，缠绕到白木碗的手臂上。

她抬起头，宛若坠入云雾，双目空洞，满脸写着茫然。

“木碗，来。”男子凝视着她的脸，温声道。

那些本已经沉寂了的画面在刹那间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。

“木碗，”白父举着个小小的布老虎凑到她面前，佯装出凶狠的样子：“嗷呜～”

“小碗！”白母依靠在窗边对她招手，笑得温柔，“快来吃饭，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荷叶包鸡，再不来就要凉啦！”

“木碗，”张无双捧着一朵鲜花向她跑来，“送给你。”

幼时的美好在面前被一一铺展，她怀念地伸出手去，只触到了一片虚空。

场景一变，暗黑的浓烟侵蚀而来，她看到母亲坐在生病的她的床边，泪水涟涟地将药水喂到她口中：“小碗呀，你要快些好起来。”

她看到白家被屠的那天，父亲死于刀下前，嘴里只口口声声地念了一句话：“保护小碗！保护小碗！”

她看到张无双在书房喊得声嘶竭底：“我不要！我此生非木碗不可！其她女子，任她再美再好，我也绝对不娶！”

她最后看到的，是张无双刺向自己的刀刃。

她“啊——”地一声尖叫，一把撞到祝生怀里，拼命攥着他的双手，语无伦次地摇着头：“不要，无双，不要，别死！”

别死......让我在人间有个念。

祝生默不作声地抽出手。他退出张无双身体的瞬间，白木碗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无力地瘫倒在地。

“阎王要你三更死，谁敢留你到五更，”祝生盯着那具只剩一丝温度的身体喃喃，“方才是我错。是我感情用事，妄想救下他。却忘了死生有命，我是救不了他的。”

阎王大笔一挥，生死尘埃落定。即使那一刀并未刺进身体，张无双的阳寿也已尽。

“但或许，可以让他死得其所。”

关暮闻言眨眨眼，意味不明地挑了眉。

那边张无双抚摸着白木碗的脸，笑得平和。少女的泪珠如珍珠般砸落在地，溅出一片片的水花。

“木碗，”他微笑着，“是你吗？”

即使在我面前的姑娘，有着柠樱的容貌，我依旧认得出你。认得出你的一颦一笑，认得出你的眼波流转，你的泣涕连连。

“是我，”白木碗哽咽着，“我现在是鬼了，你不怕我吗？”

“怕你做什么呢，”张无双点了点她的鼻头，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，“你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姑娘啊。”

心里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，白木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木碗啊，”张无双摇了摇头，最后一声轻叹，温柔地叮嘱，“你要好好的。奈何桥畔，你等我好不好？”

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不断地被抽离。朦胧间，他只能隐约看见，女子拼命点着的头。

那便好。他想，我也可放心地走了。

“无双.......无双！”怀里的人闭上了言。白木碗的手在四下摸索着，眼角沁出一滴滴的血珠。

“白木碗，”祝生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这么多人爱你，这么多人因你丧命，你忍心看着他们不得所愿么？”

一双手附上了她的额头，声音里带着丝丝蛊惑，“木碗，回来吧。”

回来吧。

坏人终有一天会得到惩罚，在此之前，希望好人可以安息。

白木碗用额头蹭了蹭张无双的额头。她周身的黑烟和血丝在慢慢褪去，跪坐在那里的，依旧是一个透明清亮的灵魂。

“好。”她颤抖着开了口，“我和你们走。”

关暮从袖口拿出一个瓷瓶，将那魂魄收到了瓶子里。

他回首瞥了剩下的两人一眼。张长铭被这变故惊的目瞪口呆，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眼前，精神早已涣散。平王更是缩在角落，不敢动弹。

何其可恶，何其可恨，何其可悲，何其可笑。

“关暮，”有人叫他。他循声看去，看到了白衣翩翩、笑容栩栩的少年。他的眸光如微波流动，如汩汩清泉，永远温柔、永远慈悲、永远善良勇敢。

“任务结束，我们回家。”


“入了生魂门，便是我关暮的人。阿祝，你跑不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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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鬼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眼前的仙人眯着眼对他笑道。

关暮不知所措地眨眨眼，扯着他一尘不染的衣袖，想，这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。
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他回答说。

仙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明的情绪。可多年后关暮才明白，那是怜惜，对世间任何不幸都会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怜惜。。

“即日起，你有名字了，叫关暮。关关雎鸠的关，暮染烟岚的暮。”仙人的背后关山巍峨，霞光万丈。

“小鬼，”斑斓暮色下，他向他摊开手掌，掌纹清晰错落，“你愿意跟我回家么？”

......

跨越了千年的景象重叠，关暮好半天才缓过神来。

他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，哼笑了一声，眼中有着不甚分明的温柔缱绻：“阿祝真是随遇而安，入我门下不到两日，便就把生魂门当成自己的家了啊？”

“是啊，”祝生耸了耸肩，眉宇间清明坦荡，“怎么，门主大人不愿意？”

关暮咂嘴，玩味地捻了捻指尖：“美人投怀送抱，本君自是求之不得。护法既然......”话音未落，只见连接在两人手腕间的红线忽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扎入了心口，关暮神色一变，从唇缝中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
“关暮？”祝生蹙眉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却见关暮很快收敛了那一丝痛苦，神色如常地抬起手腕，隐去了那隐隐发亮的红线。然后对上祝生关切的视线，面色自若地一笑：“无事，一些陈年旧伤罢了。祝生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
“真的没事吗？”祝生快走两步到他面前，强硬地拉过他紧绷着的手，搭上他的脉搏。

“阿祝，”关暮有些好笑，“我是鬼，我的脉搏是不会跳动的。”他散落的碎发划过祝生的脸颊，一片毛茸茸的触感。

“哦，”祝生讪讪地放开了手，皱了皱鼻子，不放心地追问道，“你真的没事吧？”

“真的没事，”关暮无奈，用指尖戳了戳祝生的鼻头，“护法这么关心本君，是怕我死了之后，护法要一个人孤身守寡吗？”

祝生不屑地瞟了他一眼，“怎么可能，”他说，“我向来是要万花丛中过，片片都沾身的。本护法风流倜傥，喜欢我的人定是成千上万，到那时，谁还记得你？”

“哦～”关暮挑眉打量着他，啧啧称奇，“都会顶嘴了。阿祝，你学坏了啊。”

祝生心里暗骂“登徒子，”面上却歪了头，佯装无辜地看着他，“属下以为，贫嘴是生魂门的习俗。属下不过是‘入乡随俗’罢了。”他有意将‘入乡随俗’几个字咬得极重，讽刺之意溢于言表。

关暮却好似被触到了哪根愉悦的神经，喉咙里发出了几声轻笑，“阿祝性子这么好，又这么抢手，那本君可是要把你看好了。”

他凑到祝生耳边，半搂过他的腰身，舌尖细细咀嚼着每个字眼：“入了生魂门，便是我关暮的人。阿祝，你跑不掉了。”

宽阔的手掌环绕过来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开始兴风作浪。祝生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刚想躲开，就听到头顶蓦然严肃的声音。

“别动。”

他一怔。电光火石之间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席卷而来。不知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拥抱，还是这令人不适的黑暗，他只觉得晕眩，手脚都是软的。

意识在空中昏昏沉沉地悬浮着。祝生抿了抿唇，狠狠一咬舌尖。鬼是没有血的，可细细密密的刺痛仍是从舌尖传来，他心神一凛，逼着自己清醒过来。

他正欲说些什么，腰间的手忽地一紧，他整个人都差点被提了起来。

“关暮，你......”他抬头质问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却莫名闭了口。

关暮的眼中划过一闪而过的心疼和痛楚。

“不疼吗？”他用指腹蹭去祝生唇边的血，扯出一个万分诡异的笑容，如彼岸花般妖异，“阿祝，睡过去又能怎么样呢？为什么非要逼迫自己呢？”

祝生别过脸。他也不想伤害自己，可如今的境况，他不知道这是哪里，他要被送到何处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，他只能依靠自己，又怎么能睡过去？

“我......”

“你不信我，”他的话被打断，关暮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，而是笃定地看着他，眼底似是受伤，又似是疯狂，“你防着我。”

祝生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无从开口，只好垂了眼乖乖地站着。

良久，当空气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时，头顶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叹息。

像是在山谷中回荡，悠长而空灵。

“算了。阿祝，我会慢慢让你信我。”


“关暮，我没有怕你。”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祝生被那声轻叹动了心神。

恍惚间，他觉得脑海有些疼。一个模糊的画面出现在脑海，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，一个好像是说了些什么，另一个便不满地嘟起了嘴，娇嗔道：“殿下，你还是不信我。”

“但是没关系，”他很快又释然地笑道，来日方长，我一定慢慢让殿下信我。”

是谁的记忆？祝生不知道，他茫然地揉了揉眉心。

“到了。”思索间，关暮在他耳边轻语。他连忙回过头去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，他们在一间屋子里落了地。

彩帐飘扬的表面下，袭袭阴风吹过，万丈霓虹闪烁，却没有一丝人气。

关山月。

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，以为自己迎接的是一个绝世魔头。可短短一天的相处后，他觉得，关暮其实并非像传闻中的那般凶神恶煞。

他与其他人并无两样，有血有肉、有笑有悲，真实鲜活到让他几度忘记这是个恶鬼。

“阿祝，到这儿来。”关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高台。他半躺半靠在金椅上，神色慵懒地对他招手。

祝生不明所以地走过去。

一声沉闷的声响，玄铁制成的门被推开，一个带着鬼面面具、与落尘一般打扮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，单膝而跪：“拜见门主、护法大人。”

祝生见关暮有事要办，非常自觉地站到了关暮身后，一副俯首称臣的乖顺模样。

关暮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，调戏地捏了捏他的手指，才转头对那黑衣人道：“查到张无双的动向了？”

“是，”落云答应着，“属下一路跟随张公子的魂魄，已经安全抵达到奈何桥边，马上就要投胎转世了，只是不知为何停滞不前。”

关暮点点头，道：“你下去罢。”又问祝生道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回门主的话，属下觉得，他怕是在等白姑娘。”祝生恭恭敬敬地站着，一板一眼地答道。

关暮惊悚地扫了他一眼：“你没事打什么官腔？”又摇头笑道，“好了，没什么事了，你先回去罢。”他找来青莲，吩咐她将护法带回房内，仿佛他刚才唤他上来，只是为了捏捏他的手。

祝生无奈地耸耸肩，顺从地跟在青莲身后。

“门主他现在是有事么？”长长的走道里，他有些无聊，不经意地开口问道。

“门主啊，”青莲笑着说，“怕是要善后呢。每每还愿回来，门主都是要给当事人一个答复的。还愿的买卖既出自了生魂门，就是要由生魂门全权负责，不得疏忽的。”

祝生的脚步一停。

“青莲，我有些累，想在这里休息片刻，你帮我拿杯水来好吗？”他直视着她的眼睛，微微笑着看她，仿佛真的只是口渴。

“可是......”青莲有些踌躇，最终败在了那不掺虚假的目光下，“好的吧，护法等等，奴婢去去就来。”反正门主宠爱护法，伺候好护法总是没错的，她这样告诉自己，虽觉得有些奇怪，却还是转身而去。

祝生目送着青莲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才转身沿着原来的路走去。他的身体贴在关山月的门后，从门缝中细细打探着里面的情形。

关山月内，关暮从袖口掏出了一个瓶子。一缕魂魄从瓶中飘出，落在了地面上。

“白木碗，”关暮淡淡地道，“都听见了？”

没有了柠樱的身体，祝生终于一睹白木碗的全貌。是一个五官清秀好看的姑娘，只是少了颗眼珠。

怕是用来和关暮做了交易。

祝生这样想着，就见关暮的手正随意地把玩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。

是眼珠。

“白木碗，”关暮依旧懒懒地问着，“还记得我们当初的交易吗？”他说着，声音中赫然多了几丝残忍和狠厉，“三日前本君要这只眼睛，本是因为这上面还有几分阳气，可以助本君去人间一趟。你若违了约定，私去人间，本君将夺取你来世的视力。”

少女低头哭泣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可如今，”关暮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，手指狠狠钳住她的脸颊，“你不仅去了人界，还化作厉鬼，伤人性命。生门魂的人出逃，这是本君的失职。而你，依照律令，将用玄锁缚于生魂门的地牢内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祝生的手指一紧。他猛地推开门，道“关暮......”

四目相对，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哑然。

“祝生，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，”关暮看着他，却并不十分意外。他将视线从祝生身上收回，声音恢复了冰冷。宽大的玄色衣袍随风扬起，给他蒙上了十分的肃杀。

活生生一个厉鬼。

眼前的关暮冷漠而血腥，与刚才的少年判若两人。祝生有些黯然地垂下眼帘，住了嘴。

“白木碗，”关暮没有理会他的沉默，接着说道，“你原本可以和你的情郎一同投胎。又或许，你可以来向本君请愿，换下一世和张无双的情缘。可你没有。你选择了最愚蠢、最恶毒的法子。”

“人间有人间的道理，阴间也有阴间的法则，”

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地下不住颤抖的女子，“来人。”

“将白木碗带下去，打入地牢。”

呆滞许久的女子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，双手死死抓着关暮的衣角，不住哀求着，“不要......求你，不要.......”

关暮没有反应。四面八方的黑衣人涌来，轻而易举地将她拖出房间，只留下那凄厉的哀告还在房间内回荡。

直到那声音消散，关暮依旧目光淡漠地直视着前方，好像在故意错开祝生的视线。他的眼中虚无而空旷，身影在黑色的背影下，格外地寂寥孤独。

“护法......护法！”身后传来青莲惊慌失措地喊叫声。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关山月，看到两人僵持的一幕，猛然跪倒在地，不住地磕头：“门主饶命！门主饶命！”

“关暮，”祝生的眼睛盯着地面，“不是她的错，是我自己跑回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，”关暮的喉结动了动，半晌答道。整个生魂门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
“你......”他抬起眼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祝生的神色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有些低落地开了口，“罢了，你今日也累了。青莲，此事与你无关，你起来，带护法回房休息。”

他说完转身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的很长。

很绝望却很执拗，像是想要理解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。

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，身后突然传来祝生坚定的声音，如夜莺婉转悠扬，却又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。

“关暮，我没有怕你。”


乱世之中，谁又不是求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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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青莲，你先下去吧。”祝生注视着关暮瘦削的背影吩咐道。

青莲犹豫地向关暮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见关暮没有反对，才小声应了句“是”，躬着身子慢慢地向后退了出去。

祝生叹了一口气。他走到关暮身旁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察觉到祝生手心的温热，关暮的肩猛地一僵。

鬼本是不该有温度的。可不知为何，他的阿祝，永远有着摄人心魂的温暖。

“别动。”祝生低声道。他用手指沿着关暮肋骨的脉络，从上至下地划过，带来了一阵酥麻之感。

“祝生，”关暮的忍耐似乎到了极点，他压抑着嗓中的颤意，一把用力摁住祝生不安分的手，“你要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你做得不错。”

关暮的嘴张了张。似是没听懂祝生的话，他转过头来，那双眸子漆黑如发，静如死水，可仔细看去，瞳孔深处，还闪烁着一点光。

祝生踮起脚尖，摸了摸他的发顶，“做得不错。”

明知不妥，他还是纵了他。纵了他胡作非为，纵了他不依理法。明明没有必要，他还是给了白木碗一个改过的机会，没有放任她的魂魄在世间飘摇。

他已是最大程度的破了例。

祝生感到掌心下的躯体慢慢放松下来。面前的人低下头，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。

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。关暮从祝生的怀中抬起头，对着门的方向微微招了招手。

大门打开，落尘从领着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
关暮和祝生对视一眼。

落尘身后站着的，第三百九十二个客人。

那人已是暮年，头发花白，长长的胡须像是许久未曾打理，从下巴上垂下，打了几个混乱的结。短衣短衫破旧着，一截袖口已经被刀剑砍断，只余黑黄的臂膀暴露在空气中。臂膀上静脉纵横，血管暴突。

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，对关暮拱手行了礼：“莫安见过门主大人。”

祝生看着他。眼前的人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虚弱模样，可他轮廓硬朗，步伐坚定，对生死全无惧意，生来就是一种强韧感。

“免礼。”关暮颔首。

“莫安自知自身灵力低微，无法出入人界，”那人直起身，也不多话，开门见山道，“我此次来，是想请您给我的孙子带句话。”

“至于代价，”老人微微一笑，将左手放到自己的右肩上，用力一拧——渗着点点血珠的臂膀就被他拧了下来。他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，面色不改，仿佛拧断的不是自己的臂膀，“我既然年迈，付出的代价自然多些。这个够么？”

关暮的目光在那新鲜的臂膀上停滞了片刻，轻描淡写地扫过莫安渗血的嘴角，示意落尘将臂膀接过。

落尘用一个金色的盘子将臂膀装好，送到关暮身前。关暮拂了衣袖，伸手将手掌悬在手臂的上方，霎时间，无数的血光从臂膀中喷涌而出，吸收到关暮的身体里。

祝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。是阳气。

阳气对于鬼而言，是难得的好东西。可关暮眼中没有一丝贪婪和欲望，他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，没有意义，但不得不做。

“你要带什么话？”关暮问道。

老人的眼睑垂了垂，声音轻柔地吐出一句呢喃。

关暮闻言神色不明地打量了他一眼，对落尘道，“带客人下去歇息。”又转身看向祝生，“还撑的住吗？”

祝生还沉浸在那句低吟里，闻言好半天反应过来，对着关暮肯定地一牵嘴角。

方才的不安与不愉被尽数带过，关暮也笑了一下，握住祝生的手：“那便走吧。”

千万条红丝缠绕过来。黑暗中，祝生的耳畔嗡嗡作响，不知过了多久，听得一声儿童的惊呼：“夏军进城啦！夏军进城啦！”

——夏军。

有什么东西在他牵着他的记忆在心海中搅动，他的心忽地一疼，几乎要咯了血。

“救命啊——救命啊——”

“夏军打进来啦！快跑啊——”

“要屠城了——”

无数的呼救、尖叫在他脑中炸裂，他捂着头，猛然睁开眼睛。

一条破败的大街上，四处都是仓皇而逃的流民。他们满身是血、满身绷带、衣衫褴褛地奔走呼号，无人理会，也无人能理会。

乱世之下，谁又不是在求命呢？

“阿祝。”一双手接过他摇摇欲坠的身体，关暮温声唤道，“阿祝，醒醒。”

祝生迷茫的眨了眨眼。他转头，对上关暮沉静的视线。他的手臂过分有力，让他隐隐有了几分有所支撑的感觉。

“关暮，我......”

“这次的人物会比较难，需要附到别人的身体上，只有你能做到最好，”关暮打断他。他目光锁住祝生的眼睛，是不动分毫的坚定，“你不能慌。”

“阿祝，我需要你。”

”他们也需要你。“


“阿祝，我需要你的一点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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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祝，我需要你。”关暮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温柔的低哄。
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祝生定了心神。他感觉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水中，意识悬浮着，下意思地跟着关暮的指引。

“这里应该就是莫安死去的地方，”关暮环顾了一下四周，“他死去时，他的孙子就在身边，如今应该离此地不远。”

“这是哪儿？”祝生喃喃。

关暮沉默片刻，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，“商国。”

祝生微微一愣。一队车骑奔腾而过，马蹄蹬起一片尘埃，模糊了身边人的脸。万事万物都是灰的，大地阴沉，了无生气。

“商国多年来安居一隅，与各国交好，向来安稳，怎么会？”祝生难以置信地开了口，突然想到了什么，心里一疼。

怎么会？

天下四分五裂，以梁、靖、夏、商为四国为首。夏朝王位更替，如今夏朝的皇帝孟成姜野心勃勃，一心妄图统一天下。夏与梁、商相连，与靖国距离较远，如今梁国有了长明灯守护，自然只有从商国下手。

祝生心底拔凉。他护佑了自己的子民，却将灾难转移到了其他无辜之人的身上。

“你......早就知道会这样？”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，只觉得自己的嘴一张一合。

“我知道。”关暮沉沉道，“可是祝生，即使没有那盏长明灯，大夏也不会放过商国，你今日所见的惨状也不会有半分缓减。”

“人鬼殊途，人界有人界的法则，阴间不得随意干预。乱世之下，你我只能尽力而为，不得强求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好听，祝生心尖一阵瘙痒。

“若我非要强求呢？”他不依不饶地问，“若我定要这天下太平、百姓安康呢？”

......

“祝生，”帝君看着台下恭恭敬敬跪着的人，“仙界有仙界的规矩，人间之事，不得随意干预。你几次三番私自下凡，透露天机，该当何罪？”

白衣仙人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，神色平静安稳，从容应道，“微臣有罪，可微臣不悔。即使有违天道，微臣也定要这天下太平、百姓安康。”

......

关暮的眼波柔软了几分。

“再等等，”他说，“等时机成熟，我们一起。”

祝生哑然。这些年，说他异想天开者、不自量力者、胡思乱想者数不胜数，笑他天真无知自大者更是比比皆是，可关暮站在这里，披着恶鬼的皮，对着他说“我们一起”。

何等荒唐，何等有趣，又是何等......正常，好像本该就是这样。

“嘿，小鬼，哪儿跑！”马背上的人高声呵斥。祝生回头看去，一身铁甲的人举着马鞭，正凶神恶煞地吼着个小孩儿。

“别着急，他想玩，就陪他玩玩儿嘛。”另一个骑着马的人“哈哈”笑道，“这座城可真是有意思，还没来呢，人都跑得精光，不知道在哪儿躲着呢！长官，这回咱可要放开比一比，谁能斩下更多的人头！”

“哈哈哈！”穿着铁甲的人也一阵大笑，“我今儿偏偏就看上这个小鬼了！来人，给我搜，定要把他给我找出来！”

前方的一扇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响，那人精神一振，一甩马鞭，示意身后的人道：“走！”

骑兵队浩浩荡荡地来，又浩浩荡荡地离开。

“衣冠禽兽。”祝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，皱了皱眉，低骂道。

“走吧，去找他孙子。”关暮绕过话题，不着痕迹地眼去眼中的厌恶。

“怎么找？”祝生忿忿，不解地问，“你昨天什么都没有问，我们连他孙子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
话音刚落，就听身后的草丛悉悉卒卒悉悉卒卒一阵响动，一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从树丛中探出头来，机警地环视了一圈周围，确认没有人后，一溜烟儿地跑远了。

“这孩子胆子也真是大，这样的乱世还敢乱跑。”祝生有些担忧地感慨道，又收回视线，接着问，“还没说呢，我们要怎么办？”

“凡人入阴，若想走得干净，便要与尘世斩断。生魂门办事，未免勾起执念，除非当事人主动说出口，一般不会亲自去问，而是直接调来其人的卷宗查探，”关暮盯着那孩子的背影，不紧不慢地道，“可方才落尘传讯，在藏书阁内未找到莫安的卷宗。”

祝生抿了抿唇，“如此，要么就是他骗了我们，要么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，‘莫安’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，而只是个代号。”

“我已经让落尘去问他本人了，”关暮道，“可你知道，生魂灵力本就低微，他年纪已大，又失血过多，一时还昏迷不醒。时间有限，在问出来之前，我们只能自己去找。”

“阿祝，我需要你的一点血。”


“救他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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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闻言也没有多问，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，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刀。

“……”关暮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
祝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视线落在了自己染了血的刀尖上。

“当初流亡民间，防身用的罢了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，微一用力将手掌攥紧，细细的血流顺着他的掌纹流下。

他脸色清淡，仿佛是觉不出疼来。

关暮沉默片刻，将手放到祝生的手掌上方，两人掌心相对，从关暮的手掌中央，滴出了一滴鲜红的血来。

是方才吸收进的、莫安身上的血光。

血脉相融，凝成晶莹的血珠，滴滴答答溅落在地面上，炸开花朵一般的鲜红。

关暮轻捻符咒，霎那间荧光闪烁，以祝生为中心，画地三尺之内，血符纵横。

密密麻麻的符咒在周围绕荡，红灰相间，阴阳相交，将“诡异”二字表达到了极点。

关暮却不再理会那纵横交错的血丝，指尖在衣角上一划，一片衣角便落了下来。他拉过祝生的手，沿着他受伤的地方仔细地包扎完好。他的眉心微微蹙着，缩起的眉头昭示着主人的不悦，眼睛确实极其专注，仿佛此刻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。

祝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尚未被包扎的地方，方才的伤口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中，早已凝成了黑色的疤，那还有半分处理的必要。

“关暮，”他歪了歪头，“我们不是赶时间吗？”

关暮只是接着缠绕着衣带，并没有答话，而是不轻不重地低语了一句：“以后不准带匕首。”

“……”许是耳边符咒声嗡嗡作响，许是微风阻断了那一声轻喃，又许是……许是祝生散了神思。

他只觉得耳边有几许热气拂过，耳廓旁一阵骚痒。

关暮包扎完，满意地点点头，抬头的片刻，正对上祝生闪烁不定的欲言又止的脸。他的眼微微垂着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空气有一时间的安静，关暮忽地邪魅地一挑嘴角。

他弯了指节，将沾了血的指尖放入口中，用舌尖轻飘飘地一舔。

“阿祝的血果然与人一样，可口香甜。”

祝生：“……”

他叹了口气，打散了心里的那几分暧昧的心思。他觉得自从遇到关暮以来，他叹气的次数就越来越多。

“你要我的血做什么？”

“怎么，什么用都不知道就给了？！”关暮故作讶异地挑了眉，啧啧称奇，“想不到啊阿祝，你居然如此信赖于我。”

“唔，”祝生懒得理他，竖起眉毛威胁道，“快说。”

关暮收起玩笑的意思，正色道，“极阴之人的血，自带一股灵力，可以将有血脉关系的生死之人相互勾连，”血符渐渐地凝成一条线，穿过草丛通向远方，“这条线的那端，便是莫安的亲属。如此，找人的范围会缩小很多。”

关暮话音未落，血丝“翁”地一声轰鸣，霎那间从中间断开，血花散落。

没有终端，没有亲属。

关暮的神色一紧，蹙了眉，随即又松开。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了把折扇，“啪”地一下打开，在空气中摇动着，似真似假地一叹。

“竟还是个孤魂野鬼。这样的人，竟也有牵挂的人。”

这下就只剩下两种可能——要么他孙子已经死了，要么他口中的，不是他亲孙子。

无论哪种，都棘手至极。

“收人钱财，替人办事。护法，事已至此，想想办法？”关暮抱胸靠在透明的结界上，懒洋洋地看着他。

活生生一个贵公子，事不关己地旁观着人间疾苦。祝生心里却没有任何不适，紧张的心竟也随着放松起来。

“刚才的红线是向着西南方向延伸的，”他随手一指，“去看看？”

“走，”关暮弹了下舌头。

是一条草丛间的小路，像是被人踩出来的，细细窄窄坑坑洼洼，很不平整。关暮背手信步走着，突然目光一滞。

“祝生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“有人。”

祝生看过去，几具尸体堆塔在地面上。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他无语。这傻子都能看出来。

“不是，”关暮走上前，将尸体一具一具地铺好，翻出了一具小孩的身体，“有活人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祝生凛神，“方才那群人要抓的小孩儿？”

小孩昏迷不醒着，呼吸微弱，赫然是奄奄一息。

祝生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剧痛，他斜眼看过去，只见包扎好的伤口冲破符咒，又不断地渗出汩汩的血。

关暮与祝生对视一眼，异口同声地道：

“救他！”


“就叫他黑娃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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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刚喊完，祝生尴尬地朝关暮瞥了一眼。

怎么救？

要救活人，阴间的灵力定是用不得。关暮此时刚刚用过符咒，阳气所剩无多。即使是祝生的血，如今也属于阴间，在人界不过一道没有实体的幻影。

可关暮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件事上。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祝生的手，不悦地抿了抿唇。

“喂，”祝生撞了撞关暮的胳膊，“……能救吗？”

“……能，”关暮回过神来，“他一时半会儿肯定死不了。”

“那我们等等，看有没有人来？”祝生迟疑道。

关暮环顾了下四周：“只怕这里一时半会儿连个活物也不会有。”说完他微微一愣。

此时此刻，如果不救，这个小孩便必死无疑。可他身上并无死气，周边也并无他人——

这意味着，他们必须救，也必须是他们救。

天道有常，关暮向来认为不能轻易干预人间的事。可他忘了，他自己和整个鬼界，也是天道中的一环。

“要不我试试，附到人身上？”祝生看了孩子旁边的那具身体。

是个少年，倒在地上，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，胸口插着一柄长戟，应是还没有完全死透，奔涌的血脉依旧往外渗着。

一个很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，穿着比自己大上许多的铁甲。

死得可怜。祝生拔掉他胸口上的利刃，合上他始终瞪圆的双目。

愿逝者安息。

关暮看了他一眼，默不作声地又翻过一具尸体。他随意地往地上一倒，半躺在地上，向着祝生伸出手：“一起。”

祝生：“？”

关暮言简意赅：“血。”

祝生嫌弃地将自己的血在他手心抹了抹，撇了撇嘴道：“你这回怎么不给我包扎了？”

关暮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收敛什么情绪，轻飘飘地嘟哝道：“你自己又不在意。”说完迅速把头一低，钻进了身下的那具身体里，在地上安静地躺尸。

祝生：“啧。”

他莫名觉得这样的关暮有点可爱。

他也坐了下来，用手握住身下少年的手，轻声道了句“冒犯了”，然后钻入他的体内。

等他再睁开眼时，正对上头顶的蓝天。光照进了他眼里，他抬手掩了掩，身上是久违的未曾感受到的疼痛。

他龇牙咧嘴地“嘶”了一声，一瘸一拐地站起了身，“这位兄弟生前是受了多大的罪。”

关暮此时已经蹲在那小孩旁边，用掉落在地上的水壶给他喂着水。

祝生许久没遭过这种疼，步伐颇有些歪斜地走过去，蹲下来细细打量。

孩子的脸还是十足的稚嫩，看起来不足十岁。白净的脸上布满了尘埃和血污，额头上有着几道刀伤。他的左臂被人砍断，露出模糊的血肉。

有什么刺鼻的气味钻到鼻子里。祝生不满地皱了皱眉，用指尖沾了水壶里的水，一时哑然。

——是尿。

关暮也偏头看了一眼，倒是没有多少讶异，只是平静地唤他：

“阿祝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给他喂一滴血。”关暮吩咐道，“少喂点，别直接毒死他。”

“……”倒也不必这样损他。

祝生挪到小孩身边，咬破指尖将血滴到水壶里，“我的血在这具身体里也有用吗？”

“魂魄不变，你还是祝生，自然有用。”关暮拍拍手站起身，恶劣地挑了眉，“这孩子这么黑，就叫他黑娃吧。”

“……你，”祝生也站直了身体，想着那孩子白净的面皮，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笑骂，却发现头顶只有天，没有人。
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，正对上关暮只到他胸口的忿忿的眼，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。
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关暮，我比你高了！”他满足地揉了揉关暮的头顶。

关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：“祝生，别闹。”

他们正笑着，突然对上一双瞪大了的眼睛。

醒过来的小孩儿瘫在原地，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，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。

“齐哥，陈哥，你们在干嘛？”

关暮：“……”

祝生：“……”他一时紧张，差点咬到舌头，“黑娃？”他说完就捂住了嘴，却发现那孩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。

真叫黑娃？

祝生整理好思绪，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，“我和你齐哥在谈事情。”

“可你是齐哥啊。”莫群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……”关暮将祝生拉到自己身后，对莫群道：“你齐哥他脑子坏了。”

莫群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，正色道，“别说了，”他又打量了他俩几眼，才收回了视线，“快走吧。再不走，城门一关，我们就彻底到不了军营了。”


“阿祝～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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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底是一片炙热的虔诚。

祝生朝着西南角看过去。夏军从东北角入，而西南的城门竟然大开着。

大军压境，本该封城，可这座城却像是漏风的网，到处都是窟窿。

“城主投降，我墨家军可不认。”莫群用右臂支撑着地面站起来。祝生上前想要帮忙，却被他一把躲开。

男孩倔强地抿了唇角，一副不服输的样子，配上那满脸的血渍，可笑而可怜。

“我墨家军誓与大商共存亡！......唔！”

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，莫群先是一怔，然后下意识地嚼了嚼——是一块发霉发硬了的饼。他立马“呜呜呜”地狼吞虎咽起来，像是饿了许久的小狼，因为没有手接着，掉了满地的碎屑。

“慢些，”祝生没好气地看着，“命都快没了，还与大商共存亡？怕是大商亡之前你就活不成了！”

莫群不满地瞪了他一眼，囫囵吞枣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，用袖子抹了把嘴，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杈，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小路往前走。

“脾气还挺大，”祝生莞尔，看着他的背影，“也不知刚才是谁救了他。”说着出了声口哨，向招呼小狗一样招呼着。

“关暮，跟上。”

关暮挑了挑眉，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，乖乖地跟了上去。

却见莫群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
拦在前面的，是那一具一具的尸体。满地猩红，在晚霞的映射下格外妖艳。

祝生站在莫群身后，看到他的眼角似是红了几分，流露出几丝痛苦和不忍，却仍是昂着头，硬是没给地上的人一个眼神。

他有些不知所措，方要上前安慰，就听到莫群与往常无二的平静的声音。

“走吧。”

像是什么都没看到。亦或是，地上躺着的人与他无关。

可祝生视线下移，看到他尖锐的指甲狠狠插进指缝里，压出了一片的血。

“祝生，”身后关暮按住他，“让他一个人静静。”

祝生点点头，手指若有似无地触过关暮的手，引起一阵战栗。

一时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声在肆虐地“沙沙”作响。高过人头的杂草不断刺破他们的脸颊，扎得生疼。

“陈哥，还没说呢，你们怎么进了城，还被夏军追杀了？”走了一段路，莫群闷闷地问道。

祝生顺着记忆探去，这才反应过来，关暮附身的人还是个军营里的小官儿，而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听人调派的兵。做什么都要被他压上一头，祝生的心情有些微妙。

......会不会就永世不得翻身了？

“还不是为了找你和老爷子，”意识到祝生的不平，关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们进城这许多天，营里的人都快要急坏了。我怕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儿，势单力薄的应付不过来，就带一队人赶来看看。人没找到，夏军倒是进了城，我们往回赶的时候，刚好碰上了一队夏军，又恰好碰到了你。这不，连累你也受了伤。你呢？怎么样了？”

“我没什么，就是一队的兄弟都没了。”

莫群说着噤了声，强行扭过话题，盖过了声音里的哭腔。

“那你也不该亲自来。爷爷做卧底做了多年，我就是个小孩儿，能出什么事？现在爷爷和你都不在，墨家军群龙无首。也不知道京城和皇上怎么样了。”

“说来也奇，我走之前，明明吩咐过，若是夏军有攻城的迹象，立马出兵。”

关暮抬眼看着一片空阔的草地。风压过枯黄的草尖，一派寂静凄惶，没有半点人气，“可如今夏军已经屠了城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夏军进城，不远处的墨家军却没个动静。

只怕是事情有变。

关暮沉默片刻，收回了打量远方的目光，明知故问地道：“老爷子呢？”

莫群似是没有听见，默不作声地走着。

“爷爷在被困在城中，让我出去给大军带封信。”半晌，他面不改色地道，“只要墨家军到的及时，就能把爷爷救出来，青城也可以守住。”

救出来。

这句话一字一字打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
明知他是自欺欺人，两人对视一眼，想要说出口的话在舌尖盘旋几分，终究是咽了回去。

“老爷子让你带的信，讲了什么？”关暮最终问道。

“不知道，”莫群似是有些不甘地低了低眉，一脸的冷漠焦急，“爷爷走……我走之前，爷爷叮嘱我不能打开。”

“要是我再长大些，能给爷爷分忧就好了。”他显得有些难过。

祝生搂过他的肩膀，给他支撑了一点重量。一片寂静间他抬头，凝视着满天的暮色。

“城门要关了，”城门往常天亮开，天黑关，不知换了个城主还是不是这个道理，“也不知能不能赶的到。”

莫群闻言，收了收手指，推开祝生的手，与他拉开距离，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。

还是那么不近人情。祝生无奈地摊摊手。

“阿祝，”一个声音如惊雷般在脑海中响起，像是一把狗尾巴草从心尖扫过。

是关暮的传讯。

祝生的心蓦地一提。

关暮的声音向来低哑，含着丝丝笑意，诱哄中带着蛊惑的意味，平日里距离远听了还好，如今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响在耳畔，让人的心不由地发痒。

“嗯？”他努力忽视身后那道炙热的目光，目不斜视地匆匆往前走着。

关暮一把抓住他，揉捏了一把他的手腕，小拇指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手上。

祝生的肩膀莫名地多了几分重量。他偏头看去，关暮半个身子都赖在了他身上，见他看过来，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。

“你方才这么对他的。我也要。”他歪了头，无赖地嘟着嘴。

“下去。”祝生不为所动。

关暮见祝生不理会，撒娇似地蹭了蹭他的肩头，像是在地上打滚、露出肚皮的猫。

“阿祝，我累。”

他委屈地嘟哝着，话尾拖了一个小小的长音。

“阿祝～”眼前的人睁大了眼睛看他，眼中一片水光，满是渴望。

祝生：“……”

要命。


“……关暮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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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认命地放弃了挣扎，半拉半拽着关暮往前面走。

“你有些重……”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。耳畔的人没有回话，只有轻轻浅浅的热气喷洒在他的侧脸上。祝生默了一瞬，忽然觉出有些不对来。

“关暮？”他不确定地回头看去。

只见肩膀上的人眼神几许涣散，听到叫喊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
然后佯装无事地抬头笑道，“怎么？”

“你……”祝生不放心地蹙了蹙眉心，却被什么大力撞了一下，连带着关暮被一齐扑倒在地。

“别出声。”头顶传来莫群压低了的声音，“有人。”

祝生用手按住关暮的手腕，确定他情况尚可后，仔细听起来。

的确是有人。

“嘿，你说，将军没事非要抓那小鬼干嘛？！马上天都黑了，这里这么偏，还是回去吧！”

“就是啊！”一个人应和道，“就是个小孩儿，能跑的有多远？明儿再找也是一样。”

祝生看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莫群一眼，伸手将他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。

“都别吵了，”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，“在这四周再找找看，莫群那小子机灵得很，专往不好找的地方钻。要是丢了，将军要你们好看。”

祝生正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，就感觉上面的身体明显一僵。

被按在他怀里的不安分地挣扎的小头突然安静了下来。许久，祝生惊觉自己胸前有一片湿意。

他的手不知所措地顿了顿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沿着莫群的发丝顺了顺。

脚步声逐渐靠近，祝生的手一点一点收紧。

“阿祝，”一片死寂中，关暮反手抓住他，扳开他死死扣着手心的手指，传讯道，“没事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
“我在呢。”

——我在呢。

祝生莫名放下心来。他闭上眼，手轻轻拍着莫群的背。

当意识开始松散，记忆便在脑海中恣意盘旋。

“小齐！”有人叫他，“还不快来，老爷子找你呢！”

“小齐，做事可不能这样啊，你可是我带出来的兵，怎么能不听老爷子的话呢！”

“小齐，我们当兵的，就是要保家卫国的。等以后，章哥带着你，铁马走山河！”

……

祝生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
难怪……难怪这个声音如此熟悉，难怪莫群忍了一路却还是在此时哭了出来，难怪声音的主人对莫群了解如此……

原来带队抓他们的，是章远啊。

墨家军的主将之一，莫安一手带大的章远啊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祝生试探着起身，碰了碰莫群的脸。

“……黑娃？”

“是章哥，”莫群埋着头，几乎失了声，“齐哥，是章哥。”

“好了，”祝生把他拉起来，不忍地将他拥入怀里，“好了黑娃，不哭了。”

“齐哥，”只听怀里的人意味不清地呓语着，“天黑了。”

天黑了。本是没有意义的三个字如同霹雳在祝生脑中炸开，他猛地回头向关暮看去。

为什么靠在他身上？

为什么那些兵没办法靠近他们？

因为有关暮啊。

阴间最大的鬼，阴气最重的关暮啊。

他只要动动手指，就能逼得凡人退散。

他的阴气挡得住阳气，可常人的阳气挡不过他的阴气——

白天尚能在阳界的躯体中生存，可一到夜晚，关暮的阴气暴涨，此时若是强行把他塞在一具凡人之躯下——

不是躯体爆，就是魂魄散。

“……关暮！”

“……陈哥！”
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祝生扑过去，摇晃着关暮的身体。

“关暮……关暮？”

许久，昏迷不醒的人睁开了眼。他的眼中折射着一点星光，对着祝生温柔地笑了笑。

“嘿，阿祝，别哭。”

“我在。阿祝，没事了。”


那是他可遇可念不可求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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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向着四面八方挤压撕扯着自己的身体，灵魂的每一处角落都在叫嚣着疼痛。

他昏昏沉沉的，只觉得自己回到了昆仑山下的峡谷。坚硬的铁索缠绕着他的骨骼将他包裹，一寸寸侵略着他的血肉。他疼得失去了意识，沉沉地陷入了深海。

“关暮，醒醒，”一个人的手温柔地覆上了他的额发。

“醒醒，不能睡。”

“休息是需要资本的。关暮，你现在还没有倒下的资格。”

声音清清泠泠地撞入他的耳膜，如鸣钟在他耳边被敲响。

“关暮……关暮！”

半梦半醒之间，他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。

那是他可遇可念不可求的牵挂。关暮恍然。

走过半生迷茫，如同大梦一场，归来不知何处是故乡。

明知不可求，他却还是向上扑腾起自己的身体。

“……关暮？”

关暮猛然睁开眼睛，对上了月光下祝生的脸。

他的嘴唇颤动着，眼角边沁着一颗晶莹的水珠，如珍珠一般剔透柔美。

是眼泪。

“阿祝啊……”关暮虚弱地笑出了声，眷念地伸出手，覆上了他的脸颊。

“阿祝，别哭。”

“没事了。”

他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，看着天边的月亮，呢喃了一句：“天黑了啊。”

祝生的刚刚松弛的心弦又重新绷紧。他这才注意到，连在他和关暮手腕间的红线，正在若有若无地发着光。

红线闪烁，一方有恙。

“我没事。”关暮笑着摇了摇头，用舌头卷去嘴角边的甜腥。

“你要不......”祝生话音未落，就感觉指尖一片湿凉。他低头。关暮的头乖顺地埋在他的胸口，将他的指尖含在口中。

“你......”鬼使神差地，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。

关暮咬着他的手指，低不可闻地一笑。他的牙齿慢慢地嵌入口中柔弱的肌肤，咬出了一滴血来。

血腥气和暧昧在空气中交织。

“好了。”许久，他抬起头，“护法的血当真是灵丹妙药。”

祝生眼神晦暗地看着他。关暮这样的鬼，若是要以血支撑，只怕是把他抽干了也不为过。可他看着指尖几乎微不可见的伤口——

关暮的半张脸掩在黑暗里，半张脸暴露在月光下，触及他欲言又止地目光，对他一笑，露出了一口白牙。

明明身边阴气翻飞血丝飞舞，明明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，可关暮坐在那里，对着他明眸皓齿地一笑，澄澈干净的像个孩子。

“阿祝，”思绪正胡乱飞舞，他听见关暮在他耳边道：“别管我了。看那儿。”

祝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

城门关了。

他们到不了军营了。

“黑娃……”祝生心里一声叹息，他被迫将心思从关暮上移开，用目光四下搜寻着莫群的身影。却发现莫群早已转过了身，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升起一点星火。火光映照出他面色如常的脸。

莫群听到祝生叫他，也不理会，只是专心致志地用仅剩的右手摆弄着柴堆：“陈哥醒了就好。今日出不去也没什么，明日再想办法就是了。”

话是这样说，可几人心知肚明，今日是主动投降，万事尚还没有安定。一旦明日夏军彻底占领青城，再想出去，可就是难如上青天。

“来，”莫群递过了一串黑乎乎的东西，“吃吧。”

祝生接过。是一串烤糊了的虫子。

“也不知道你们平时吃些什么，”他头也不回地道，“凑合着吃点吧。”

关暮和祝生同时一怔。

“我亲眼看着陈哥和齐哥为了保护我，死在了我面前，怎么可能死而复生？你们要找也该找个伤势轻点的尸体。”莫群捧着脸坐在草堆边，话中流露出淡淡的嫌弃。

“你既然知道，还让我们跟着？”祝生握着关暮的手，半扶着他坐到火堆旁。

“我从小听爷爷说，阴间有个生魂门，可以替生魂还愿。你们是那里的人吧？”莫群不客气地将一只虫子放入口中，大力嚼了嚼，“我方才听你叫他关暮。听说，关暮是阴间最大最凶恶的鬼，常常索人命的。”

“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传言，”祝生无奈地摇摇头，完全忘了自己前几日也是这般想法，“勾魂那是黑无常的事，关暮偶尔替他做做的。”

关暮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奇道：“我偶尔替黑无常勾魂，阿祝是如何得知？”

祝生的手一顿，想了想，还是没把《百鬼卷》供出来：“不过是胡乱猜测的罢了。你不是差点勾了张无双的魂吗？”

关暮看着他躲闪的侧脸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“是我爷爷的愿望吗？”莫群盯着火光，猝不及防地开了口，“是他让你们替他照看我吗？”

“......”

“我想给我孙子带句话，”记忆里，老人神情慈爱从容。

那是抛下一切执念的释怀与宽容。

祝生又想起了莫安的那句话。

“黑娃，”他忽地问道，“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？”

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，莫群怔了怔，闷闷地思索了片刻：“听......听章远说，爷爷见到我的时候，是个冬天。那个时候敌军压境，屠了我所在的一整个村庄。我娘拿抹布把我的嘴堵上，藏在了碳堆里。也是我命大，活了下来。爷爷发现我的时候，我满脸乌黑，又是贱名好养，因而起了这么个小名儿。”

祝生凝视着他，了然地点点头，“那章远呢？”

“章远啊，”莫群怀念似地一笑，又失落地低下头，“章远也是爷爷在路边捡回来的。墨家军上下，有一半的将领士兵，都是爷爷从各地捡回来养着的孩子。”

“你爷爷很厉害。”祝生称叹。

“是啊，”莫群扬着头，却还是无法抑制泪水往下落。夜色照进他眼里，折射出满天星光，“爷爷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，受过伤，也差点丢过命，却始终效忠着大商。他说，他的命都是大商的，”莫群用袖子楷了一把眼泪，“我的命也是大商的。”

“没了章远，墨家军依旧是商国最英勇的军队，”他死死盯着城门，斩钉截铁地道，“我们明儿一早就出发，无论如何也要出城，赶去军营，为大商夺回青城。”


最好能够，一夜好梦到天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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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莫群而言，亲人接二连三地离世，这本该是个不眠之夜。可回忆的温柔牵出了人心底的那几分松懈和依恋，加上受了重伤，又是昼夜奔波许久不曾休息，点点夜色中，莫群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祝生坐在火堆旁，用树枝摆弄着那零星的烟火，“关暮，你说莫安他是不是......”

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地回头。关暮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在他身旁安静地浅眠。

祝生噤了声。一阵风吹打到他脸上，他隐隐觉得有些冷，便脱下外衫盖在了关暮身上。

他从前也一度以为，关暮即使长得好看，也定是个内心极度黑暗凶残的鬼。可这几日相处下来，关暮的天性仿佛被释放了一般，前几日好歹还端着点，如今在他面前越来越像是个孩子。

会撒娇、会打闹、偶尔会用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的孩子。

这种认知让他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。他甚至觉得自己有那么刹那，都忘记了自己来到生魂门的初衷。

他开始对关暮的过往生出了淡淡的好奇来。

“嗯......”他正想着，关暮有些疼痛地呻吟着。他的身边弥漫着黑烟和血气，浓浓暮色中，像是要将他吞噬。

祝生垂着头做了一会儿。他的脑中一片空白，万千思绪奔过，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想。半晌，他认命地抬起手，眼中装着一层透明的铠甲，隐去他心底的情绪。

祝生握住了关暮的手，安抚住了关暮体内蠢蠢欲动的阴气。

“关暮，听话。”他哑着嗓子开了口。

睡梦中的人不甚清醒地一笑。

见身旁的人安稳地睡了过去，祝生心中送了口气，开始调动起脑海中的思绪。

夏军侵犯青州，并不是一个突然之举。早在一旬以前，夏军便压了境。

商国自建国以来，向来固守中立，战事甚少，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。一时间，全国上下，人心惶惶。

朝堂之上，主和和主战两派各执一词，互不相让。

高台之上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一场闹剧的，正是商国的皇帝殷無。

他斜靠在金椅之上，一双狡猾的狐狸眼眯起，扫视着下面的争执不休。

“莫卿，”他忽地开了口，“你觉得呢？”

莫安自然是主战。殷無大手一挥，便将墨家军派来了青城旁。

可商朝是传统流传下来的重文轻武，武将没有擅自出军的实权，须得等待城主发令。偏偏青城的城主是个坚定的主和派。眼见青城要被包围，莫安无奈，留了墨家军在城外，带着莫群进了城，想要探一探情况。

“无论如何，不得擅自离开，不得随意进城。”这是莫安的原话。

莫安去了久久未归，暂时统帅的主将章远也常常没了踪影。那日齐名趁着军中休憩，独自去林中操练，等回来时，就见军营的兄弟们神色慌张。

“齐名。”有人叫他。他回头，是队长陈熙。

“我们要去城中找老爷子。你去么？”

齐名不明所以。陈熙一向是最最遵守军令的，老爷子说不许就是不许，从不违背。

他心中惊疑，有心想问，可陈熙神色焦急，他便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。

他是被陈熙带着长大的，心里自然信赖他。

陈熙得到回答，有些宽慰地看了他一眼。不久，他集结了军里所有愿意进城的兄弟。他们换上便服，悄悄从夏军的另一侧潜入城中。

再后来，碰到了莫群，然后又被夏军所杀。

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。祝生缓缓地蹙了蹙眉。

种种诡异的迹象和莫安要求他们带的话连成了一条线，他的心里生出几分不安来。

陈熙，他想，你当初为什么执意进城呢？

他恍惚觉得事情不好。可陈熙的记忆在关暮的脑海里，他有心想要问，却在目光触及关暮的睡眼的那一刻，放下了想要摇醒他的手。

都发生了。他想。既然发生了，向前看就是，何苦追究呢。

就把一切交给明天吧。至于现在，就让他的门主好好睡一觉。

最好能够，一夜好梦到天明。


把城门撕开一条口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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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样想着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。等意识再度清醒过来时，晨光已经熹微。耳边传来轻微的响动，他半眯着眼睛，看到关暮已经醒来，修长的手指竖在嘴边，对着莫群轻轻地“嘘”了一声。

较之昨晚鬼魅一样的惨白，关暮的脸红润了许多，有了几丝人气来。
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，就发现自己的力量被什么压制着。他的视线顺着手臂稍稍下移，发现他的手依旧牵着关暮的手。

整整一夜，十指相扣。

祝生这样想着，脸颊就微微红了起来。恰巧天边的红日露了头顶，像是给他的脸渡了一层红晕。

青涩而耀眼。

“阿祝，醒了。”关暮注意到手上的动作，手腕一发力，支撑着祝生坐起身来，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，“先吃些东西吧。若是再过一刻，城门还是不开，就要翻墙了。”

祝生伸手接过关暮手中的串时，关暮躲闪了一下，避开了与他的肢体接触。

祝生怔了一下，讷讷地接过，机动地咀嚼着口中烤的黑乎乎的虫子，味同嚼蜡，食之无味。

他发现，自从昨日关暮晕倒后醒来，就变得有分寸起来，乖巧的堪称可怕。

“落尘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么？”

关暮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传音铃，摇了摇头，“可能是还没有结果，也可能是我昨日身体有异，没有收到。”

“黑娃，”关暮偏过头去，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就现在吧，”一夜休整，莫群的情绪已经镇定下来，恢复了淡淡的样子，“越早，大商就多一分保障。”

关暮神色不明地看着他，心底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

他们伏在城墙边的草丛下。城门依旧没开，高耸地伫立在那里，将青城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。

几十个士兵在城墙边来回巡逻着，将城门的每一个角落都堵死。

“怎么办？”祝生压着声音问。

他话音刚落，就听到身体蹭过草丛发出的细碎的声响。

“陈哥！”有人压着嗓子喊道，“陈哥！齐名！黑娃！”

关暮和祝生回头。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放轻了脚步往他们这边走，为首的脸上乌黑，见到他们，欣喜地招了招手，露出了一口白牙。

“孟甜？”

“孟哥？”

三人一同叫出了声。

墨家军的将领之一，孟甜。

巡逻的军队似乎听到了响动，往他们这边瞅了几眼。祝生他们连忙把头按在草地里，止住了声。
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关暮轻声问。

孟甜的眼神有些躲闪，“你走了之后，军中出了点事。你们又迟迟不回，我就带了几个兄弟来找你们。”关暮向后看去。五六个士兵为染成了脏兮兮的泥人，此刻正咧着嘴对他笑。

场景好笑而可悲。

“是章哥反叛的事情么？”莫群轻描淡写地问道。

孟甜怔了一下，难以置信地道：“章哥反叛了？”

“你不知道？”关暮蹙了眉，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就前天，”孟甜还处在云里雾里的阶段，“你们去了三日都没有回来，章哥时常失踪，军里现在主要是程岁在管着。这边城主也不发个话，兄弟们派不上用场，又......反正我心里也着急，什么都顾不上就往里面跑了。你们刚才说，章哥反叛了？章远？”

“嗯，”关暮应了一声。

记忆里，孟甜此人嫉恶如仇，头脑简单行事鲁莽，本以为他会怒发冲天，没想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身下的土地。

“章哥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。”良久，孟甜苦涩地一笑。

“背叛之人，能有什么难以之隐。”莫群一声冷哼。

孟甜看着他，轻叹着摇了摇头，“你不懂。”又环视了一圈周围，“对了陈哥，老爷子呢？你带来的人呢？”

“老爷子……老爷子被困在城里。我带的兄弟……”关暮的眼睛闪烁了一下，“没了。死在夏军手里了。”

四下一片沉寂，不知是为死去的弟兄哀悼，还是为失去的青城哀悼。

“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孟甜揩了把眼泪问道。

“黑娃手中有老爷子的字条，要带到军营里。但是现在城门有重兵把守，出不去。”

“我可以。”孟甜闻言，有些欲言又止地笑了一下，最后不知想起了什么，坚定道，“陈哥，我可以给城门撕开一条口子，让你们出去。”

关暮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孟甜的眼中满是赤诚。

这是送死啊……

所有人都沉默着。

“有信心么？”良久，关暮忽而开口。

孟甜抬眼看着他，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最后，他只是一点头。

“有。”

是掷地有声的铿锵。


我要去见老爷子啦，羡慕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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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。”孟甜说得斩钉截铁，“我定会开了城门，让你们救出老爷子，保住青城，保住大商。”

……

关暮看着他，神色复杂。

什么是墨家军？

只要你问的是任意一个商国人，无论街头的流民，还是城中的百姓，他们都会坚定地告诉你——他们是最英勇的军队。

“墨家军啊，”他们会扳着手指去数墨家军的功绩，“那个辽城战役，你知道哦？墨家军五万人胜了敌军十万人呢！一个顶俩儿呢！”

商朝多年的和平，不仅是因为统治者中庸的政策，更是因为有这样的一只开国军队，震慑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敌国。墨家军的主人换了又换，却始终为商朝守着江山。

什么是人心所向？这就是了。

......

孟甜带着几个弟兄冲出了草坪。

“陈哥，齐名，黑娃，你们就别去打了，”临走前，他依旧憨憨地笑着，“你们都受了伤，这时候去，是必死无疑。而且陈哥，军里需要你。阿名和黑娃还小呢。”

他展开了一个巨大的笑颜，揉了把莫群的头顶：“黑娃，等着哦，孟哥给你开路去！等到了军营，孟哥带着你喝酒吃肉！”

“之前不是不让我喝酒的吗？”莫群不忍地偏过头去。

孟甜“嘿嘿”一笑：“嗨，那是之前，现在我们黑娃不是长大了嘛。”

他倏然俯下身，认真地看着莫群的眼睛：“你知道，老爷子最喜欢你，让你随了他姓。无论你出城后，看到了什么，你都要记得，你是墨家军的继承人，要把墨家军传承下去，要始终记得，守江山，护百姓。”

莫群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要不，算了吧，”他哽咽着道，“我们不要硬闯了。再等等。会有办法的，一定会有办法的。”

“傻孩子，说什么呢，”孟甜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珠，“越往后，出去就越难啦！再说，老爷子还等着我们去救呢，青城的百姓还等着我们呢。你等得，老爷子可等不得，大商可等不得啊。”

这是唯一的选择，他们心知肚明。

哪怕会流血、会丧命，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。

“兄弟们！”他释然地站起身，振臂一呼，“上路啦！”

——上路啦！

场面瞬间一片哗然。守城的士兵齐齐亮出利刃。霎时间，漫天的血横溅，染红了朝霞。

“他们都不怕死么？”祝生喃喃，“不行，关暮，不行。”

不能这样看着......看着他们如此英勇、如此壮烈、壮士断腕般地去送死。

“如果这句身体真的是齐名的，他一定会去的。”祝生起了身，“关暮，我想和他们一起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莫群咬着牙，“只要有人活着把字条送出去就好......谁都没关系。”

关暮眨了眨眼。

理智告诉他，此时等待是最好的选择。可是总要那么一刻，他会忘掉那些精打细算的权衡利弊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

……
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厮杀中，孟甜大力嘶吼着，“趁着现在，快走！等他们汇报的人回来，夏军添了兵马，就彻底出不去了！”

“那就不去！”莫群用从夏军手里夺来的兵器刺向另一个人的身体，忽然声嘶竭底地尖叫出来，“反正爷爷都已经死了！那大家就死在一起好了！也算是为国捐躯！”

“黑娃！”

“黑娃不可！”

关暮和祝生同时喊出了声，却已然已经来不及。

震动人心的消息，就这样被宣之于口。

举刀的大汉愣在原地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......老爷子死了？”

……

“一个男孩子，这么爱吃甜食，又是在孟家村捡到的，”印象里，莫安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，递给他一块糖糕，“就叫他孟甜吧。”

“阿甜要好好长大，保家卫国。”

......

不久之前，关暮还问他：“老爷子被困在了城里，你就一点儿不担心？”

他“哈哈”一笑摆了摆手，“老爷子是谁啊？来无影去无踪的，武功高强，谁能逮得到他？等我把城门开了，老爷子定能安然无恙地出来！”

可如今，老爷子死了。无所不能，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老爷子死了。给他糖糕、养他长大的老爷子死了。

“老爷子死了......”孟甜手中的刀无力地垂下。他像是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。肝胆俱裂，也不过如此。

“啊——”他仰天长啸着，目光猩红，眼里俱是仇恨。

“孟哥......”

“我要为他报仇，”孟甜无意识地重复着，“我要为他报仇！我要为他报仇！”

他的眼中布满了麻木的杀意，大刀漫无目的地肆意挥砍着，人头落了一片。他冷眼看着满目的猩红，活像来自阴间的厉鬼。

“黑娃小心！”

耳边忽然传来祝生的尖叫。孟甜下意识地回头，一把刀正从莫群身后砍来。

他的眼球瞬间恢复了清明。

祝生正要冲过去，就见孟甜猛地往莫群身上一扑。尖利的大刀砍在孟甜身上，流出了满身黏腻而猩红的血。

“孟哥......孟哥！”莫群被他护在身下，哭得绝望。

“黑娃......老爷子最后，说了些什么啊......”孟甜歪着头，安详地扯了扯嘴角，模样诡异的可爱，“有没有提到我啊？”

“有......有！”莫群含着泪，拼命地点着头，“他说你是最勇敢的将士！他要你好好的......”

“那就好，”孟甜最后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，“黑娃，快走吧，城门开啦。”

“你还有事要做呢。而我，要去见老爷子啦。”

“哈哈，羡慕吧？”


你先走，我断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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宛若天崩地裂。

祝生愣在原地，只是在有人攻击时才盲目地举刀抵挡了下。

他看到余下的几个兄弟奋力地厮杀着，拼了命地将城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
“快......走......”推开门的人用尽了力气喊着，声音嘶哑的近乎到了虚无。

是从唇缝中挤出的呻吟，是破碎了的身体在嘶叫，却很快就被刀枪堵回了嗓子里。

明明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出口，便一命呜呼。

遍地是血，遍地是破碎的肢体，遍地的哀嚎和哭吼。

“祝生！”关暮用刀刺穿他背后的夏军的身体，来到他身旁，猛然握住他的手臂，“祝生，我们快要挡不住了，你带着黑娃先走，我断后。”

“阿祝，”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可以，是不是？”

“我们阿祝，可是要救世的。”

......

“关暮，起来。”仙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你可是要随着我救世的。”

......

仙人冷静而强大，可眼前的祝生，他才十五岁，还算得上是个孩子。

“阿祝，撑住。”关暮用力地按了按祝生的肩膀，“可以吗？”

祝生看着他，千万思绪飞过，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——

“可以。“

“黑娃！”得到肯定的答案，关暮又回过头，用力嘶吼着，把莫群从孟甜的身下扯出来，塞到祝生怀里，“走！”

走。生死存亡的关头，争分夺秒的时刻，连难过和哭泣都是奢侈。

那些为国捐躯死在沙场的战士，那些为了保护人民在刀下丧命的魂魄，他们也许永远得不到安葬，永远回不去故乡，永远不得超度。

莫群死死扒着地面不放手。他的瞳孔涣散，失去了光彩，如同行尸走肉。

“走！”关暮狠狠地提起他的衣领，“莫群，你觉得生魂门的建立是为了什么？你觉得你爷爷让我们来是为了什么！？”

莫群身体的一震。

为了什么？

为了那些尚有心愿的魂魄。

为了青城，为了大商，为了你。

“黑娃，”他看见莫安对他慈祥地笑，“别怕。”

“黑娃，”孟甜笑着对他招手，“等回去，孟哥带你喝酒吃肉。”

“黑娃！”

“黑娃！”

“黑娃！”

一个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一个个人影在眼前倒下。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，可他明白——

他的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条命，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期许，他怎么可以放弃。

他的眼角缓缓缓缓地沁出了一滴泪，绝望而清明。

......

祝生在这声叫喊中恍然回头。关暮凶神恶煞地提着个小孩，恶声恶语地喊着，可祝生却看到他灵魂深处的痛苦、孤独、无奈。

和良善。

来自地狱的恶鬼的灵魂里，清楚分明的良善。

祝生莫名扯了扯嘴角。

“黑娃，过来，”他从关暮手中将莫群接过，半揽在怀里，最后看了关暮一眼。

“小心。”

声音里是郑重的郑重。

我先走，你断后。我愿意把后背交给你。我不求你护我周全，我只求你平安无事。

祝生收回停留在关暮身上的目光，半搂着莫群，拼了命地向着城门外冲去。

兵马一个接着一个地涌来，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，祝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，堪堪替莫群挡住刺过来的刀枪，在身体和臂膀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。

疼痛在灵魂里叫嚣，可他不能停下。

他身上担着的，是阴阳两界的人守护的孩子。他背后，是拼命承载着无数生魂心愿的生魂门门主。

是曾经拼命守护过他的人。如今，正用一人之命，承受千万军马。

关暮既然选择在他身后为他挡去风雨，他也愿意为了关暮披荆斩棘。

他坚定地冲向前，将莫群推出城门之外，又回过头去想要去拉关暮的手。

关暮恰好回头，看到了那只骨骼晶莹的手。祝生站在城门外，身后空阔平静，却还是转身面对了那片厮杀不止的血海。

风吹起他的祝生的衣袍，他的眼底一派宁和。

关暮忽而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。

多难得啊，逃命的分秒，依旧有人安安静静地等你。

城门里外，两只手遥遥相对。手腕上的红线乍现，交缠成一道结，刀枪血海之中，红线缠绕，凄美至极。

城门在慢慢地阖上。

眼看城门就要关闭，千钧一发之刻，一个小兵向关暮身后扑去。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关暮向前，他重重地撞击在了祝生的怀里。

关暮落下的片刻，他的唇蹭过了祝生的唇。

一片冰凉而柔软的触感，惹得人心底一阵酥烫。

可关暮无暇顾及这片刻温情，祝生无心在意这片刻的唐突。他们一齐回过头去——

那个小兵还横在城门中间，身体被沉重的城门分成了两段。他的头露在门外，脖子前倾，眼睛大大地瞪着，活像个伸头的乌龟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祝生喃喃。他使劲调动着脑海中的记忆，却找不到一个答案，“关暮，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吴昕。”关暮垂下眼，声音里难得待了丝波动，“还是个孩子，才入军中没有几天。”

“走吧，”关暮收回视线，藏住眼中的痛心和不忍，扳过祝生的肩，“快走。等夏军追过来，就不好了。”

祝生默默地将那张布满血污的脸刻在了心底。

“走。”他转过身，“去军营。”

他们匆匆将自己藏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
三个人，他们孤身只影、势单力薄，若是有人追来，只怕性命难保。可奇怪的是，并没有夏军前来追杀。

这一路出乎意料地顺利，顺利地让祝生心底发慌。

他们走了很久，终于有人打破了空气中的静默。

莫群的声音微微颤抖，像是空中即将要断掉的风筝线。

他说，军营呢？

曾经壮阔的军营，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军营，如今只剩下几顶破败的帘帐。

“人呢？”莫群的唇嗫嚅着。

“人呢！？”

“黑娃！”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莫群期望地回过头去。

他本以为可以看到墨家军的人，来告诉他军营暂时搬迁的消息。

可他看到的，是骑马疾驰而来的章远。
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他恶狠狠地道，“你害我们还害的不够惨么？”

“黑娃，”章远神色悲哀，并不辩驳。汗珠从他的脸上滴落，他的手微微颤抖着，“快走。”


我只是想要活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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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黑娃，快走。”章远从马上一跃而下，牵着马走到莫群面前，看到他戒备的样子又无奈地停住了脚步。

莫群乌黑的眼珠狠狠地盯着他，嘴唇哆嗦着，咬牙切齿，似是恨到了极致。

祝生走向前一步，将莫群护在身后。

“阿名，”章远转眼看到他和关暮时，松了一口气。他将马的缰绳送到祝生手里，“阿名，听话，骑着马，先走。我......我奉命带人来追杀你们。”

“你带的人呢？”莫群冷冷地问。

“我把他们引向了另一条路。”

“怎么？”莫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章远，你背叛了墨家军，如今又来保护我？我不需要一个叛徒来庇护！”

章远怔在原地，眼底布满了细细碎碎不可宣之于口的悲哀。

“我也不想背叛，我也不想走，我也不想离开老爷子，可我没办法！”他忽然放大了音量，喉咙里带着崩溃和哭腔，“我能怎么办呢？黑娃，我想活命啊！我不想被打上‘造反’的名号被处死啊！”

“什么！？”莫群僵在原地。“你说什么！？”

“陈熙，”话已出口，章远一不作二不休地回头看向关暮，“你当时为什么进城？”

关暮看着他，又看了看莫群，嘴张了张，没有说出声。

“因为朝廷下旨意，”章远一字一顿，满是悲怆，“说老爷子造反，要他回朝伏诛。”

这道声音如天雷在空中炸开。

莫群猛地回头，扑到关暮面前，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领，因为重心不稳，半个人都倒在他身上，像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，渴望抓住最后一份希望的人。

“是假的吧？”他口齿不清地逼问，“是假的，他骗我的，对不对？陈哥，你告诉我，没有这回事，对不对？”

关暮只是低头看着他，目光中无限悲悯。

他用指腹温柔地拂去莫群眼角的泪珠：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？”

陈熙进城，根本不是单纯为了去找老爷子。

那日朝廷的旨意下来后，因为莫安不在，青城又离京城较远，颁旨的人只得先回去复命。军中上下大乱，陈熙和章远好容易安稳了军心，一起在帐中商量着。

“我去城里找老爷子吧，”陈熙说，“老爷子没立刻和他们回去，定会被全国上下通缉，此时他在青城里面，若被人抓到，只怕是死路一条。”

“找到了能怎么样呢？”章远灌了自己一口酒。

“找到了，”陈熙神色悲伤，“就送他走。梁国、靖国，能去哪儿就去哪儿。只要他活着，墨家军就还活着。”

“陈熙，”章远的下巴抵在酒杯边口，酒水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眼睛，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
可他看着陈熙坚定的目光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摇了摇手：“去吧，说不定能成呢？”

所以当听到齐名愿意进城找莫安时，陈熙眼中露出了几许欣慰。

朝廷要杀他，他们却想救他，这是抗旨，是杀头的死罪。若是莫安成功逃走，他们必死无疑。

哪怕莫安受上下爱戴，也不是人人都敢冒这个风险。

......

“黑娃，”章远又将视线转向莫群，“老爷子是怎么死的？”

“自然是被夏军追杀......”

“你们确实被夏军追杀了，”章远的拳头握紧，“老爷子将夏军的军事图偷了过来，夏军自然不会放过你们，这才对你昼夜追赶。可莫群，杀了老爷子的官兵真的是夏军吗？”

“你是真的不知道吗？你是真的看不出商国士兵的衣甲吗？！”

关暮闻言紧紧闭上了眼睛，祝生愕然。

“别说了，”莫群抱头蹲下，挡住自己的脸，“别说了......”

绝望到了极致，发出的都是气声。

他怎么会不知道呢？

那日一条巷内，他与爷爷被一群士兵追赶。莫安虽武力高强，终究敌不过人多势众。

那追赶的兵一箭射来，目标对准了莫群。可莫安的身体微微一转，笑容慈祥地替他挡住了这一箭。

“没事。”他记得，莫安平静地将箭从胸口拔出，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，“走吧。”

他们继续一路奔波，好不容易摆脱那一堆人的掣肘时，莫安安静地倒下了。

“黑娃，走，”草丛里，莫安抚摸着他的脸，声音依旧沉稳有力，“他们的目标不是你。爷爷老了，跑不动了，你年纪小，武功高，没有我，也算是少了个累赘。”

他将一块布悄悄地塞进了他的衣袖：“带着它，出城去，把它交给章远。记着，你自己不能打开。”

......

可他是认得的。

认得商国军队的兵甲，认得大商的军徽，可他不信。

他不信，爷爷誓死效忠的大商，会背叛他们。

......

“陈熙走后，”章远叹了一口气，“朝廷又来了一道旨。要墨家军全员上下，班师回朝。”

——一场鸿门宴。

皇上剿灭墨家军的意思过于明显，哪怕莫群如此小的年纪，也隐约明白，此去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——稍有不慎，便会丧命。

“程岁带着他们回去了。他们誓死效忠大商，效忠皇上，听到命令，立马就回去了。”章远的眼皮颤动着，“可是黑娃，我不想去。”

“我自七岁被老爷子捡到，跟着老爷子南征北战，守我大商，我为什么要枉死于我效忠的君主之手？”

“黑娃，我不愿意。”

“我不是想要背叛，我只是想要活命。”


新的墨家军，交给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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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黑娃，我只是想要活着。”

这句话说得太过真切也太过悲哀，莫群心底的激愤未散，却一时不知如何做答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难以置信地问，“皇上为什么要我们死？墨家军哪里做的不好，他要把我们逼到这种地步？”

那些兄弟......那些立志战死沙场的兄弟，他们或许会受牢狱之灾，或许会受刑，甚至会死在自己的君主手里。

多么讽刺。

“黑娃，”章远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口，“因为墨家军人心所向，所向披靡。因为墨家军姓‘墨’。因为他私自救了太多人，声望太高，名望太盛。前些年风平浪静，皇帝无处下手。而今战争又起，自然有理由给墨家军扣上反叛的帽子。”

——什么是人心所向？这就是了。

可人心所向必定会带来君主的忌惮，迟早有一天，会将他们铲除。

战火还在蔓延，可于帝王而言，百姓都是蝼蚁，没有什么比权力要更加宝贵。

于墨家军而言，大商是他们的信仰。他们为此昼夜不休，孜孜求取，却终究为它所毁灭。

“那爷爷呢！”莫群忽然对着章远吼叫起来，“皇上对不起你，那爷爷呢？！大商的子民呢！？你连他们也不要了吗？”

他的身体剧烈颤动着。破碎的衣服被撕出一条长长的口子，有一块帆布掉了出来。

白色的帆布，上面缀着一点鲜红。

祝生俯身将它捡起。他将折叠着的帆布打开，浏览了下上面的文字，久久无言。最后，他将它递到了章远手中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“给我！”莫群激动起来，“他已经不是墨家军了，他不配拿这个！”他一把将帆布从章远手中抢过，死死地护在怀里，“给我......”

“莫群，冷静。”关暮皱起眉，“既然老爷子临走前明说要交给他，祝......齐名看了也没问题，你就给他吧。”

章远走向前两步。他的脚步有些蹒跚，泪珠在眼眶里轻轻打转。

“黑娃，给我吧，让我看看，好不好？”他放柔了声音，轻声哄着，试探地捏住帆布的一角，从莫群怀里扯了扯。

莫群含着泪看他“你拿了城防图，是要来攻打大商吗？”

章远的手蓦地一顿，无言的低下头。

“不是城防图。”祝生将手搭在了莫群的肩上，“黑娃，给他看看吧。”

莫群眼角的泪珠滑落，手指无力地松开，帆布落到了章远的手中。

章远叹了口气。他将帆布打开，鲜红的字迹就这样昭显在眼前。

“墨家军的孩子们，”上面这样写道，“从大商建国伊始，墨家军便担负起保家卫国、守卫疆土的责任，多年以来，初心不改。奈何王朝更迭，墨家军势力日益坐大，恐怕引起朝廷不满。今日我在城中，疑似听到有围剿墨家军的传言。

孩子们，我知道你们效忠大商，若皇帝当真下令，定会班师回朝，接受审判。可我不希望如此。我墨家军的儿郎个个赤胆忠心，骁勇善战，我不忍心让你们成为政治的牺牲品，成为黄泉之下的一道冤魂。若皇帝当真有旨意，我希望立刻解散墨家军。只要我死，皇帝必定不会追究你们。如今天下之大，以你们的才华，何处无容身之地？不要因为所谓‘效忠’而丢了性命，那是愚蠢。我墨家军效忠的是国，不是君。只要心存大商，心存百姓，无论是做个教书先生，还是隐姓埋名做个樵夫，都是效忠。

至于我——孩子们，不必挂念。莫安最后所剩的一把老骨头，给了这河山，给了我的孩子们，甚好，甚好！”

字字鲜红，声声赤胆。

他在最后写道：“章远，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今日我在青城之内，发现你与夏军有所勾结。你自幼聪慧，只怕是早已看出墨家军大厦将倾，而朝廷早已有对你所有注意，即使脱离墨家军，日后在大商也怕是难以存活。爷爷不怪你，只是希望你可以活得问心无愧，好好守护夏国的子民，不打不义之战，不做昏庸的将军，也算是对得起我对你多年养育的恩情。”

......

“爷爷，你在写什么啊？”几日前，莫群托着腮，坐在桌边，看着昏暗的灯光下提笔书写的莫安。

“没什么，就是交代军中的孩子们一些事情。”莫安对他笑了笑，“天色晚啦，我们黑娃该休息啦。”

......

“啊——”章远一声痛苦的哀嚎。他跪坐在地上，哭得泣不成声。

原来......原来莫安心里清清楚楚，他什么都知道。

原来千辛万苦要送出来的，从来都不是什么城防图，只是一个父亲、一个爷爷，对他的孩子们的殷殷叮嘱。

“走——”章远突地发了狠似地把莫群抱上了马，“陈熙，阿名，你们快走——”

远远地，黄沙一片，地面上尘埃卷起。马蹄声“哒哒”传来，是夏军追来的骑兵。

祝生和关暮上了马。

章远狠狠地一甩马鞭。马猛地发出一声嘶鸣，马蹄扬起，向着前面奔去。

“你呢？”风“飒飒”地打在祝生的脸上，吹得他生疼。他慌张地回过头去，对着身后喊道，“章远，你呢！——”

尘嚣弥漫，他只能不甚清晰地看到章远站在原地，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笑容。

他刚刚投诚不久，好不容易取得了夏军首领的信任。而今让他追杀莫群，无非是对他的试探——

若是抓到了，有赏，他也能在夏军中得到片刻的安稳。

若是没抓到——墨家军已亡。没有墨家军，商朝不值一提。且青城已经夺下，城防图流失的损失大大减小。

而章远——莫群逃脱，证明他的投诚是假，会遭到夏军的屠杀。

当夏军的士兵从马上翻身而下，对他举起刀枪时，章远凝视着莫群远去的方向，安然地接受了捆绑。

他一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。

他曾经想过，哪怕是苟延残喘，也好过无辜丧命，可当他真正看到莫群的脸，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去举起手中的刀。

——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，也许也是墨家军的最后一个孩子了。

他章远，可以爱慕虚荣，可以贪生怕死，却不能忘了义气，把刀枪对准自己的兄弟。

他做不到。

他被扭送上了马，看着自己身上的绳子“哈哈”地笑着，眼角全是泪水。

黑娃，快走。

新的墨家军，交给你了。


是不是也该哄哄我了？（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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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被关暮揽在怀里，双目空洞，手缓缓地攥紧，指尖在掌心掐出了血。

“齐哥……”莫群有些慌张地问，“章哥会怎么样？”

会怎么样？

会死吗？

祝生觉得有些嘲讽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
“黑娃，”迎面而来的风打在人脸上，生疼。风声里，关暮不疾不徐地道，“你章哥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情。你该为他高兴。”

“我是不是……不该那么和他说话？”风将莫群的眼泪从他脸上刮走，片刻都不停留。

关暮极轻地叹了口气，“你没有做错。”

乱世多可悲。每个人都身不由己。每个人都是正义。彼此的正义对抗着，最后撞了个头破血流。

多少人死在有形的战火里。

多少人死在无声的硝烟里。

见莫群没有答话，他顿了片刻，又开了口。

风依旧虚张声势地“呜呜”嘶吼着。关暮的声音柔和，穿透了周边的一切嘈杂，灌彻到祝生的耳朵里。

“阿祝，”关暮习惯性地低下头，后知后觉地发现如今的祝生比自己要高，只好无奈地抬了抬脸，用侧脸蹭了蹭祝生的下巴。

“抬头。”

“你现在是生魂门的护法。凡有心愿者，大抵生前并不如意。入了生魂门，你注定要去看太多的生死，去见大多的离别。阿祝，你心太软，你的喜怒哀乐太容易被他人牵动了。”

他声音低柔，说的极慢，仿佛床边母亲的轻声慢语。

“阿祝，坚强些。你必须给心穿上盔甲，你必须要坚强，活得坚忍而强大。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给你去惆怅，也不会每次都有人去安慰你。”

“阿祝啊。”

“你要学着去做他们的盔甲。他们哭，你要坚强，你要执剑，你要走四方。”

“你要学着长大。”

关暮的舌尖在唇边盘旋了几秒，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，却在目光触及祝生微红的眼睛时收了声。

“没事，”他又无奈地摇摇头，“我们阿祝还小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
还有句话，他没有说。

阿祝太心软了——他见到每一份不幸都难过，每一份痛苦都悲伤。他不记得自己的伤口，哪怕满身伤痕，都拼命地去把别人掩在自己身后。

关暮闭了眼。

这样的祝生，他心疼。他不愿意他的阿祝的心千疮百孔，鲜血淋漓。他不要祝生在痛苦折磨中长大。

他要祝生一路平安，一路坦荡，所向披靡。

只要有他在。

“是。”他听到头顶传来祝生的答复，清朗而明亮，“属下记得了。”

他的手扬起，对上祝生看向远方的眼睛，澄澈而明朗。

眼底带着光。

……

他们一路疾驰，直到马已是筋疲力尽，才在小溪边停下。

关暮牵着马去溪边饮水。

“我们下面去哪儿？”莫群盯着河中自己的影子。水面上映出的人满脸淤泥，眼睛通红，少了只胳膊，活生生一个狼狈的残废。

“我们该回去了，”关暮却道，“黑娃，下面的路，你要自己走了。”

莫群愕然。

他从被莫安捡到起，就被人牵带着长大。从前有莫安，有章远，有墨家军，后来有关暮和祝生。

可如今，关暮就在他眼前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，跟他说，“剩下来的路，你要自己走了。”

仿若棍棒打到他身上，压垮了他一身的倔强和傲骨。

“我……我怎么走？”他指着河中残破的身影，“你告诉我，我现在这个样子，我怎么走？”

“自己走。”关暮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，答的波澜不惊。

莫群愣愣地盯了他片刻，仅剩的右臂颓然地垂下，呆呆地盯着地面。

“黑娃……”祝生有些不忍地唤道，却听关暮腰间传来一阵铃声。

叮铃叮铃，空灵至极。

关暮和祝生对视一眼。

“门主，”铃中传来落尘的声音，“我问了。莫安说他孙子叫莫群，是个七八岁的小子，皮实顽固的紧。他走的时候，应该还在青城里，不过以他孙子的本事，应该已经出了城。至于为什么找不到莫安这个人，他只说自己也不清楚。”

这个消息来得太晚，却又好像不晚。

铃中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，声声击打着莫群的耳膜。

“……爷爷？”他茫然地眼中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
“你们之前不是说，”他忽然直起身子，仿佛有了力气，“爷爷有话带给我？”

……

“黑娃，”莫安脸色慈和温柔，“你是个好孩子。你对朝廷忠心耿耿，墨家军大势已去，爷爷怕你受不起这份打击，始终拖着没忍心告诉你。”

“没想到这一拖，便没了机会。”

“我本想着，即使我死了，我也可以把你托付给墨家军的孩子们。可如今，墨家军情况不明，你又只身一人，爷爷放心不下你。”

“你这一路注定坎坷，爷爷没有什么大的希望，只是希望我的孙子不要轻易被困难打倒。记得爷爷跟你说过，人要坚强，要敢于面对生命中的不幸。即使你摔倒了，也要记得站起来。我们黑娃，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
“剩下的路，我们黑娃要自己走了。”

“如果你出了城，墨家军还在，你就跟着他们离开，好好生活。如果墨家军已经不在了……爷爷一早将你托付给了源城的一位老乡，爷爷曾经带你见过他。你去找他，他会抚养你长大。”

“爷爷希望你可以活的问心无愧，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。不要记恨爷爷的死，不要因此记恨大商。你是爷爷带大的最聪敏、最坚强、最坚定的孩子，如果可能的话，爷爷想把墨家军，想把大商交给你。”

“你要知道，爷爷永远在你身边。爷爷也相信，我们黑娃一定会做的很好、很好。”

……

莫群将头埋在胸口呜咽着，泣不成声。

良久，他抬起头，眼中重新有了焦点。

他慢慢攥紧了拳头，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。

“我会重建墨家军。”他说，“我会靠自己活下去，然后承继爷爷、章哥、齐哥、陈哥的遗志，守卫这山河。”

灿烂的阳光映射着他眼中的坚定。

“好。”关暮温柔地应和着。

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，问莫群道，“对了黑娃，你知道你爷爷除了莫安之外，还有什么名字吗？”

莫群茫然地眨了眨眼，偏头思索了片刻，“我好像听过，有人叫他……阿足？”

阿足。关暮咂摸了下这个名字，沉思了片刻。

电光火石间，他似乎抓住了什么，可那线索就如滑溜的鱼儿，顷刻便从脑海中逃走。

“罢了。终究任务是完成了。”

关暮放弃了追究，最后摸了摸莫群的头，然后向着祝生伸出手。

“阿祝，该走了。”

风吹过他的发梢，落下的碎发半遮住他的眼，手掌耐心地等在祝生面前，温柔的令人心颤。

祝生感觉心里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。

他走上前去，握住了关暮的手。

临走前，他听到莫群一句轻声的呢喃。

——“谢谢。”

……

祝生因为那句别扭的感谢而弯了唇角。他没有注意到，关暮的眼神一暗，手暗戳戳地环到了他的腰后。

与上次不同，回到生魂门时，祝生平躺着从空中坠落。

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摔个满怀，一阵天旋地转，腰间的手用力，关暮翻过了他的身体。他重重地摔在了关暮的身上。四目相对，鼻尖相贴。

“你没事……”祝生微喘着开了口，却发现他们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

鼻翼间香气袭袭，是从关暮的味道。

祝生一时心猿意马。

趁着祝生不备，关暮邪魅地一勾唇，扳过他的肩膀一翻——

将祝生压在了身下。

“护法，”关暮的牙摩挲着祝生的耳垂，“护法哄了那小子那么久，是不是也该哄哄我了？”


【作者有话说：（发糖啦发糖啦～感情线加持～有小虐，但是小虐怡情）上架的有点仓促，相信我，后面真的比前面要甜要好看（找到了感觉的洲洲哭泣）】


“你又不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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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垂尖上传来轻微的刺痛，祝生轻轻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
他开始由衷地怀疑，当初关暮执意把他留在身边，看上的不是他这具极阴之体，而是他这张脸。

“你有什么值得哄的？”他不自在地伸出手，把关暮的脸往一旁推了推，“你又不乖。”

旁边许久没再有声音，祝生忍不住回过头去，正对上关暮春光荡漾的眼。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，眼波荡漾，灌满了魅惑和诱哄。

“我还不乖？”关暮打量着他耳边细小的牙印，眼神一分分地幽暗起来，声音里藏着暗暗的威胁，“护法说往东，我绝不往西，护法要什么就给什么......我还不乖？”

“你……”

祝生没来得及开口，就见关暮伸出湿漉漉的舌尖，慢慢地舔了一圈唇角，随后俯下身——

他感到耳垂一阵湿凉，关暮在舔拭方才咬过的地方。

“小没良心的，”关暮伏在祝生肩头，含糊不清地道，“我对你那么好，你有半分不高兴就急着去哄你，奈何郎有情妾无意，我们阿祝的心只在那小子身上，哪还有半分护法的样子？”

“谁的心在那小子身上？”祝生不服气地去瞪他，“还有，我对你不好么？那天晚上，是谁牵你的手牵了一晚上？”

祝生说到一半，懊恼地收了声。

......怎么说的显得自己很关心他一样。

却见关暮猛地抬起头来，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。

“我还以为那天晚上，阿祝会趁机杀了我。”

他的声音闷闷地，缀满了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迟疑。

“.....想什么呢？”祝生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出手去，揉了揉他的眉心，“我是真的担心你。”

他还思索着想要再安慰几句，却见关暮得逞地抬起脸，一扫方才的失落，嘴边挂着戏谑的笑容。

“原来护法这么担心我啊？那护法何不就从了我......唔！”

祝生心知自己又被下了套，恼羞成怒，狠狠一脚，把关暮踹到了床下。

“阿祝～”关暮委屈地坐起身，揉了揉自己的腰，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......”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，眼里却是盛满了笑意，如黑夜中闪烁的星子。

“睡地板对身体好。”祝生翻身坐起，得意洋洋地走到床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奔波数日，门主想必也累了，不如将就在地上歇息片刻吧？”

关暮定定地看着他，半晌来了一句“好啊。阿祝相邀，我怎能不从。”

祝生心中顿时警钟大响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一双手抓住了脚腕。他直勾勾地摔了下去，正被抱在关暮的怀里。

关暮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，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，无数可逃。

他一时僵在原地。

关暮不由分说地搂紧他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，轻声呢喃，“阿祝好香。”

“睡吧，”关暮说着，将祝生的头按到怀里，又不知想起来什么似的一笑。

“阿祝，”他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小人，“现在可又是我比你高了。”

......

祝生回过神来的时候，关暮已经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态睡了过去。乌发如墨，肤色如雪，鲜红的唇嘟起，勾勒出一个精致的人儿来。

他的眼睛安静地闭着，眉宇舒展，平日里喋喋不休的唇此刻也安稳下来。如同一个婴孩，安然地沉睡在了梦乡。

祝生看着他平和的睡颜，停下了把手臂往外抽的动作。

虽说是在地板上，可他大半个人都伏在关暮身上，接触不到半点木板的坚硬和冰凉。

环绕着他的，是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。

关暮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他身上，祝生只觉得自己快要烧了起来。

“关暮，”他想，“你就这般信赖我吗？”

他们离的太近了......近到只要祝生有那么一丝想杀他的念头，就能轻而易举地取了他的性命。

可是他又想到，他和关暮签了生死契。若是关暮死了，他自己也活不成。

是因为这样，关暮才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下吗？

他的思维盘旋交错，不断地碰撞着，却始终想不出个结果来。

他忽然想起关暮那句“我还以为你会杀了我。”

杀了他吗？

若是从前，有人告诉他，他能斩除世间最大的厉鬼，就是折了自己的命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。

正这样想着，关暮的下巴在他的头顶蹭了蹭，像是怕怀里的人逃走，又加大了抱着他的力道，将他紧紧地扣在怀里。他们的发丝缠绕着，向着远处蜿蜒。

……

带着金色面具的仙人将《百鬼卷》递到他手上，郑重其事地教导，“祝生，你是王，是要斩妖除魔，为为民除害的。”

那时的祝生坚定地点着头，将天下苍生装在心里。

可如今，祝生忽而有些疲惫。

罢了罢了，他想，也不过是个任性些的孩子罢了。

更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，关暮究竟是不是所谓的“恶”，还有待考究。

他自己都没有发现，不织布娟间，他的心已经发生了动摇，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关暮的那方。

......

火炉熊熊地燃着，屋内的温度不断升高。祝生不由放松了心神。多日奔走的倦意涌来，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。

许是觉得地上有些冷，他扭了扭身子，往关暮那边靠了靠，蜷缩在了关暮的怀里。

……

在他熟睡之后，关暮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里清明如雪，没有半丝睡意。

“出来吧。”他冷声道，“人还没走？”

“门主，”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落尘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头。

即使穿着黑衣，也可以看得出落尘的身上染着血，上面是一道一道的鞭痕。他躲在门后，身子微不可见地发着抖。

“他难为你了？”关暮的声音狠厉，眼底是任何魑魅魍魉见了都会退避三舍的阴冷，眼角猩红，不见半分方才的温柔模样，“一个小小的阴兵都敢对我的人动手，他真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
落尘低着头，半晌小声地憋出一句话。

“只怕这次闹这么大的阵仗，是冲着护法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关暮听到“护法”二字，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，“我去会会他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有些不舍地看了祝生两眼，最后俯下身，用嘴唇贴了贴祝生的额头。

“阿祝，”他温声道，如四月春风，“好好休息。”

他随后起了身，接过落尘手里生魂门主的玄色披风，阖上了祝生的房门，来到了正厅。

关山月内，几百个小鬼集结着。关暮走上高台上，目光冷冽地环视着台下，有一下每一下地敲击着身边的桌子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、咚，”一声一声的敲击声在屋内不断回响着。恐慌蔓延开来，底下的小鬼慌的大气不敢出，低着头瑟缩着躲在台下。

关暮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，停了敲击的手，把玩着手中折扇，面色如常地吩咐着。

“传令下去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谁都不准让护法知道。否则——”

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小鬼，忽地冷笑起来。

关暮的手臂骤然伸长，直伸到小鬼面前，准而狠地掐住了小鬼的脖颈。

“啊——”

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空气。

小鬼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分成了两段。

魂飞魄散，连个渣滓都不剩。

眼前的一幕过于血腥，剩下的人慌忙跪倒在地，不断磕着头。

一片静谧中，关暮优雅地掏出帕子，擦拭着自己染血的手指，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剩下的几个字——

“杀无赦。”


【作者有话说：阿祝的情敌要出现啦~】


祝生是我的宝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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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鬼，你是要去哪儿？”掌舵人“哎呦哎呦”地摇着桨，“我和你说呦，去哪儿都好，可千万别去生魂门……哎呦关门主，您怎么出来啦！？是什么事劳动了您的大驾。”

不远处，生魂门常年禁闭的大门打开。关暮站在门前，玄色的身影融在了浓浓的暮色里。

“顺路么？”关暮看了看掌舵人身后的魂魄。他负手而立，衣袍被阴风吹起，在他身后绽开了盛大的花。

“哎呦你这是哪儿的话，”掌舵人急忙向着关暮那边摇去，“您要去哪儿，就尽管说！”

“阎罗殿。”关暮神色淡淡。

“你小子！”掌舵人一拍大腿，“你又哪儿惹着他了？我说你，人家好歹也是个官儿，你也乖顺些，别成天和他拱火。当初为了办个生魂门就和他闹了半天，这回又是为了哪个小鬼？我说你，收钱办事就成，别没事就为了他们折了自己！”

关暮低下头，他的半张脸被笼罩在阴影里，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。

“一个……值得用生命守护的人。”

“怎么，”掌陀人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，歪斜的船头溅起了一片水花，“这是看上人家了？”

关暮意味不明地一笑。

阿祝是天边的月亮，皎洁无瑕，容不得半丝尘埃。

他一只小鬼，哪儿敢啊。

……

“关暮小子，”阎罗殿前，掌舵人放低了音量，无奈地劝导，“你就不要和他对着干啦……王爷对你不错的。”

关暮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。

阎罗殿门口的侍卫见了他，彼此对视一眼，齐齐倒吸了一口气。

……那个没事就惹王爷生气、不要命的小子又来了。

“关门主，”一个小鬼从正殿走出，谄媚地对关暮拜了拜，为他推开了门，“快请快请，王爷可是等您好久啦！”

“谁让他进来的？”门内传来一声冷哼，“让他滚！”

“这……”小鬼哭丧着脸立在门口，为难地看前看后，“哎哟，您刚才还口口声声念着关门主呢……”

“我那是在骂他！”一卷书卷从屋内砸了出来，正落到关暮脚下。

“看，”关暮挑眉，“你们王爷他不想见我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，只听背后传来恨恨地咬牙声。

“……慢着。”

“给我滚回来！”

……

阎罗怒气冲冲地坐在椅子上。

关暮随手拉来一张椅子，在他面前坐下，半躺不躺地将半个身子靠在椅子上，不正经地问着：“怎么，您找我？”

“你那个祝生，是怎么回事？”阎罗开门见山，“我听说你和他定了生死契？”

“是啊，”关暮不甚在意地转着笔，答的轻描淡写，“怎么，王爷有何见教？”

阎罗将自己身前的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，咬着牙一字一顿，“他是主契者？”

契约册上的最后一行，用朱笔清清楚楚地写着：

“生死契。主契者，祝生。受制者，关暮。”

“这个契约一旦制定，你将承担他所有的痛苦，他生你生，他死你死。关暮，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
“我没疯，”关暮看着那几行字，眼底渗出了几分疯狂的笑意，“为他去死，是我的荣幸。”

“我心甘情愿。”

他似是不知什么叫惊世骇俗，像是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
“你！”阎罗大怒。他的手在桌子上翻找着，将阴间的出入表砸到他眼前，“活人入鬼界，将会承受扒皮抽筋，生不如死的痛苦。关暮，你前些日子灵力大降，该不会……”

“对，”关暮神色坦然，玩味地欣赏着阎罗眼底的愤怒，“我替他受了。”

阎罗看着他。半晌，他一招手。

“来人！”仿佛是恨到了极致，他的眼底冒火，“将祝生给我从生魂门押过来！”

“谁敢！”

关暮的神色骤然狠厉起来。他一根一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，空灵的声音在空中回荡，“阎罗，我给你几分面子，你别当我是怕了你。”

“即使修为大减——”关暮扬起头，饶有兴趣的环视着周围，掌心缓缓合起，“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这里碾成粉末。”

“阎罗，你动动我就罢了，”他声音温和，却让在场的人不寒而栗，“若是动了阿祝，我定将你碎尸万段，要你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几个门外小鬼的头盖骨瞬间被掀开，干涸的血浆迸溅出来。

“门主……王爷、门主饶命啊！门主饶命啊！”

外面瞬间跪了一片。

阎罗僵在原地。

关暮的眼中是十分的狠辣，没有半分作假。阎罗心底蓦地一凉。

“关暮，”他盯着关暮的眼睛，努力压下心底的那点酸苦，“祝生私自附身活人，强行改命。你是要无事阴界律法吗？”

“关暮不敢，”关暮懒洋洋地抬着下巴，“律法是吧？”

“反正即使抓来了，你罚在他身上，也是疼在我身上，不如直接罚了我。”关暮将双手一并，送到阎罗面前，“不把我绑起来吗？”

阎罗一把打开他的手，磨了磨牙，：“你就仗着我宠你。”

关暮略带讽刺地一笑。

宠他。

“王爷现在还有什么事吗？”他有些不耐地问。

“没了，”阎罗瞪了他一眼，一甩衣袖，“你走吧。”

“可我还有事找王爷，”关暮忽而正经起来，“王爷派过去的人，责打了关暮的下属。那可是关暮的心腹，如今受了伤，我可是心疼的很。”

阎罗闻言向一旁瞥了一眼：“是谁？敢动关门主的人！还不滚出去领罚！”

“王爷，”一人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，“王爷饶命啊，不是您说……”

“还敢胡搅蛮缠！”阎罗手一挥，“带下去，乱棒打死！”

关暮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。见人已经收拾妥当，也不好得寸进尺，他便敷衍地抱了抱拳。

“既如此，关暮就先回去了。”

他说完就往外走。正要踏出房门，他听到阎罗问：“你就这般在意他？”

关暮看着门外，微微一笑。

“你说祝生啊，”他声音温柔，“那可是我的宝贝。”

关暮走后，阎罗的眼球暴起。他的手筋一根根地鼓起，像是要将人拆吞入腹。

“来人，”他一字一字咀嚼着字眼，“给我去查，这个祝生，到底是何方神圣。”

……

“门主忙完了？”

关山月内，落尘接过关暮脱下披风，“王爷没难为您吧？”

“一个虚名君主，装腔作势罢了，能奈我何？”关暮语气轻蔑。

他抬脚匆匆向着内殿走去，推开了门。

“阿祝？”

祝生此时已经醒了，正站在书架前，仰着头不知看着什么。听到有人叫他，微微一怔，有些茫然地回过了头。

关暮重新见到他，只觉得眼睛都干净了，方才染的一身污浊都尽数褪去。

“阿祝……”他笑着向前，却见祝生后退了两步，低下头，睫毛垂下，在眼底打下一片阴霾。

“关暮，”祝生神色晦暗不明。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墙上的画。

画中的人衣袂翩翩，美的不可方物。

“这是谁？”


【作者有话说：关暮：我是鬼，我配不上阿祝。祝生：我是替身，关暮不喜欢我。（看在上一章那么甜放过我。会继续甜的！）推一下卿酒鸭的《拂剑落桃华》，太***！！！】


你不是谁的替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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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心口一滞。

千言万语涌上心头。关暮看着他，眼中有万般情绪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
祝生转头看向画像。他方才有些破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画中的男子。

那人与他生的一般无二，只是更多了几分仙气和清高，稀疏的竹林映衬下，月白色袍子的衣摆微微地扬起，发髻高挽，发丝垂落，活脱脱一个世外高人，上古谪仙。

美丽而疏远。

“我从前以为，你留下我，是为了那具极阴之体，”祝生凝视着画像中与他如出一辙的人，嘴角勾着清苦的浅笑，“如今想来，门主神通广大，有没有我的血，都是能够应对自如的。”

“所以你留下我，”祝生转身面对关暮，面上不起一丝波澜，只是神色如常地问道，“是因为我像他么？”

......

祝生醒来时，关暮已经不在身边，而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

他凭着自己睡梦中朦胧的印象，隐约记起，关暮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他抱到了床上。

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抹笑容，舒适地站起身来，伸了个小小的懒腰。

也不知道关暮去什么地方了，他想。

自从到了生魂门以来，就一直在各处奔波忙碌着，还没有仔细地在房间里转转呢。他随意地在房内走动着，不经意来到了一座书架前。

两座书架的背面紧紧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座高而厚实的墙。祝生用手指抚摩了一下那实木的质地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不愧是生魂门，如此富贵奢靡。

......果然是有钱人。

他的手指移动到某一处时，书架忽然发出了一声嗡鸣。合起的两扇书架缓缓打开，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玄机。

祝生抬眼望去。只一眼，他便抬不动脚。

......

“祝生，”高台之上的关暮呢喃，“欢迎回来。”

“阿祝，”战火中的关暮按住他的肩膀，“我需要你。”

“阿祝，”危急时刻，关暮将他护在怀里，“你先走，我断后。”

......

曾经的种种迹象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
祝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画上与他一模一样的人，心道一句“原来如此。”

难怪一个厉鬼，会对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温柔至此，关怀备至，难怪关暮总是依他让他，哪怕他任性至极，落魄如斯。

原来......原来这一切，都不是属于他的。

祝生阖上眼，眼角落下了一滴清泪。

......

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关暮的喉咙动了动，声音有些颤抖。

“门主这是在怪我逾矩了么？”祝生垂着脸。细细碎碎的发丝垂落，在他的脸上打下了一片阴霾，“许是不小心触到了机关。属下下次不敢了。”

一股邪火涌上了关暮心头。他看着面前低眉顺目的祝生，心里火烧火燎地疼，偏偏不知如何解释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，急得团团转，硬生生地折腾出几分火气来。

“你就这般笃定你是他的替身......”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着，却在瞥见祝生蓦地一红的眼角是收了声。

阿祝这是......哭过了？

明明上一秒，他还在和阎罗宣告着“他的我的宝贝”，可下一秒，他就让他的宝贝落了泪。

这可如何是好......

所有的气势都被那一滴泪珠扑灭，关暮的心忽而柔软起来。

“祝生......”他走到祝生面前，挡住他的去路，温柔而强硬的用手掌捧起他的脸，“看着我。”

祝生被迫抬起眼，看进他的眼睛。

“......你看到了什么？”那人的嗓音打着颤，带着低哄和蛊惑。

看到了什么？

祝生恍然。

自然是他自己。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，周围的一切都是黑白的，只有他一个人是彩色的，如此明亮，如此斑驳地站在他的天地里。

“你不是谁的替身，”关暮拭去他眼角的泪水，可他自己的眼眶也分明是红的，“阿祝，我对你好，只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
“至于这画像......”他一挥衣袖，画像瞬间便成了粉末，“你若不喜，毁了就毁了罢。”

本就是他从前趁着人不备偷偷画的。如今真人就在面前，他又何必面对着张画像一解苦思，与阿祝生气。

祝生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。他的心内只剩了麻木和茫然。

等到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，他才反握住关暮捧着他的脸的手。

自始至终，关暮都没有说过画像中的人是谁，可如今祝生觉得不重要了。

他和关暮是什么关系呢，祝生想，上司和下属的情分。关暮愿意收留他，愿意对他好，已经是天大的恩情，他不能恬不知耻地得寸进尺。

至于关暮心悦谁......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，他不过是一个落魄人间的小子，一个鬼界的护法罢了。

他有些后悔起刚才冲动的行为来。

他居然质问了关暮，阴间最大的厉鬼，生魂门的门主。

他一个小鬼，有何资格和立场。

怕是不急火攻心，烧昏了头脑罢？

他的心思转了又转，却始终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如斯。又或许，是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。

总之，他和关暮身份地位悬殊。且一个为厉鬼，另一个还想要斩妖除魔，本就不该在同一条路上，他怎么会在意起这些私事？

莫不是这些天被关暮惯坏了，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来？

那可不好。

……

祝生想清楚之后，将关暮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，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，彻底将关暮的心打的粉碎。

“属下知道了。”

“多谢门主体恤。”


争执：阿祝，接吻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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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知道了？”关暮有些头疼地挑了挑眉，“你知道什么了？”

祝生正要回答，就听关暮有些恶劣地笑着，不甚正经地往下说着，“知道作为属下，要好好侍奉门主，对门主唯命是从了？”

祝生不甚确定地点点头。大概是这个意思没错？

“那么，”关暮不怀好意地一笑。他微微侧过头，逼近祝生的脸，“护法乖些。”

近在咫尺的红唇就这样贴了过来。祝生心神一震，如遭雷劈，一把将关暮推开。关暮被推的往背后的书架上一撞，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
“登徒子。”祝生忿忿地骂道。

“知道就好。”关暮吊儿郎当地摊了手，“我就是这样，不好说话也不体恤下属。护法若是不如我的意，我只好逼着护法学乖。”

“所以下次，护法还是自己送上门来好些，我怕我弄疼了你。”

祝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，口里气的说不出话来。

好一个明目张胆的无赖！

可不知为何，他从无赖玩笑的盔甲下，看出几许真真切切的心痛来。

……

关暮细细打量着祝生的神色，见他眼底的悲伤散去，恢复平常，才拍了拍手，说起正事。

“方才落尘告诉我，莫安心愿达成，已经前往忘川河了。”

祝生点点头。如此，也算是个完满的结局。

大局难以更改，好歹小愿可以达成。

也是不错。

“你初来，便事情一桩接着一桩。如今好不容易空闲下来，我带你去生魂门转转罢。”关暮向着祝生伸出手。

他一如既往地笑着，手掌等在他面前，如往日一样温柔耐心。那双手透过祝生的心墙，直触到他心底。

祝生有些别扭地斜了那只想要牵他的手一眼，一言不发地走开。

……方才还想着轻薄我，谁要理你。

“往哪儿走啊，”身后传来关暮无奈又好笑的声音，“你又不认路……阿祝，等等我！”

……

“生魂门算是阴间除了阎罗殿外最大的门派了，势力强大，即便是丰都大帝，也是轻易不能动的，”关暮摇晃着折扇，暗含了丝炫耀的意思，“阿祝要是想作福作威，尽管胡闹，有我给你撑着。”

祝生瞪了他一眼，他才摇头晃脑地接着说道，“各地生魂有愿，都会到生魂门汇合。生魂门的后殿，堆放着人界各个人的卷宗，记录着每个人的生平和生死。”

“那落尘他们呢？”祝生问道，“都是些什么人？我看着，也不像是阴间的鬼差。”

“都是些无处可归的孩子。”关暮叹道，“在鬼界时常被大鬼欺负，又心怀念想，不想早早投胎，便投了我生魂门来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，酆都大帝是什么人？”

“一个无耻之徒，”关暮瞳孔一缩，眉梢染着些不屑，“不过是长了一副好皮囊，内里酒囊饭袋，脏臭的很。我们阿祝如此干净，定要理他远些。”

“当然，”关暮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，声音忽然飘忽而渺远，“你若真要见他……也无不可。他大抵，也是会让着你的罢。”

他的音量一点一点地降低，直到低不可闻的地步。

祝生转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。有的时候，他从关暮喧嚣的外表下，看到了里面极度不安的灵魂。

像是有什么得不到的珍宝，即使得到了，也害怕失去。

患得患失至极。

……

他们说着来到了生魂门的后院。

从外头看，生魂门阴冷森严至极，可到了里头，却着实是一番好风景。

青山耸立，水流渠渠，跃动的溪水边载着几树的桃花。花瓣随风卷落到溪水里，给清澈的河水点缀了几抹鲜妍。

不像是鬼界之地，倒像是仙人所在的居所。

祝生抬头。不甚真实的日光洒下，照亮了他的眼。

“这光是哪里来的？”他看着五彩斑斓的天空呢喃。

“阿祝喜欢吗？”关暮折下一枝桃花，递到祝生面前，“阿祝喜欢，就赠予阿祝了。”

他微微笑着，在桃花的映衬下，妖媚而耀眼。

祝生身下一僵。关暮的话给了他一种诡异的错觉，仿佛这生魂门种种，都是为了他建的。

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
“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啊，”关暮笑着，“一些小戏法罢了，阿祝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可是阴间有光，与阳间一般明亮，他怎能不震撼，怎能不放在心上。

祝生垂了眼，接过关暮手中的桃花，意味不明地在手中转了几转。

“关暮。”

“嗯？”

祝生走到关暮面前，踮起脚尖，将小小的桃花缀到关暮的发冠前。

“门主果然是面若桃花，美不胜收。”他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，歪着头啧啧称赞着，没有注意到关暮愈发幽深的神色。

关暮眼前，昔日清冷出尘的仙人的红唇微张，眼波流转，一片春光荡漾。

“人面桃花相映红，阿祝才是人间绝色。”他俯身低头，凑到祝生面前。

“阿祝，接吻吗？”

祝生抬眼，静静地看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。

从一开始，关暮就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意图。他对祝生有非分之想，祝生一直都知道。

可祝生不知道如何应对——因此一直躲着让着。

直到关暮把那份心思掰扯明白了堆放到他面前。

“不愿意啊。”关暮似乎是失望地叹了口气，口中呼出的气体喷洒到祝生的笔尖，传来一阵搔痒。

祝生忽然踮起脚尖，吻住了他的唇。

那一瞬间，两个人都是怔愣且茫然的。没有人有下一步的动作，没有人说话，他们只是安静的唇齿相依。

这算什么呢，祝生想，连个名分都没有。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关暮。

可在关暮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下，他鬼使神差地凑了下去。

……自己对关暮的抵抗力，真的是越来越差了。

祝生想着，慢慢放下踮起的脚跟，在地面站平。只见关暮还是愣愣地站着，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反应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。

“阿暮？”点点色彩里，祝生唤他。

“祝生，”关暮神色游离地开了口，“你喜欢我吗？”

祝生的唇动了动，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“你吻了我，”关暮有些委屈地撒娇，“阿祝，我想要个名分。”

“是你先提出来的，”祝生有些羞恼，“而且，那就是个肢体触碰，算什么吻。”

“那要怎样才算吻？”关暮眨了眨眼，“这样，那样，还是怎样？”他好像什么都没说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……青天白日的就没个正经。

“阿祝不喜欢我，也不给我名分，就占我便宜，”他拿着擅自半捂着脸，仿佛是在控诉一个负心汉。

祝生无奈地摇头，先前的不愉快一扫而光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生魂门就没有其他的好玩的地方了吗？”

关暮却神色一紧。祝生从他微微垂着的眼皮底下，读出几许慌张和难过来。

“其他的地方，阿祝不需要去。”他站在光明处，低下了头，挡住了黑暗的地方。

可是距离太近了，他挡得住一片乌黑，挡不住那来自地狱的声声惨叫。

凄厉不绝，刺破耳膜，令人心悸。

“关暮，”祝生看着他，声音坚定，“带我去。”

……

是地狱。

真正意义上的地狱。

灵魂被悬索交织束缚着，发出声声尖叫。

“阿祝，别听。”不知何时，关暮来到了他身后，用双手堵住了他的耳，却堵不住那带血的嘶吼。

“他们是谁？”祝生注视着关暮的眼睛，眼中几许冷漠，“关暮，告诉我。”

关暮张了张嘴，半晌终是偏过了头。

“我不想说。”

落尘恰巧来到他身后，翻身而跪，“门主，王爷那边传话，吵到护法休息的小鬼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处死了。”

关暮皱了眉头。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意思？

却见祝生看着他倔强的神色，一拂衣袖，拍落他的手。

“行吧，”他讥讽地开了口，“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。”

“阿祝，”关暮蹙着眉开了口，“好好说话。”

“好好说话？”祝生半冷着脸，“连打扰到您休息都会被处死，我怎么敢不好好说话？”

“祝生。”关暮的气压蓦然低沉了下来，“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？你都没有问问我，就确定我十恶不赦杀人如麻？”

“你不是不愿意说吗？”祝生耸肩，“再者，关门主杀人如麻人尽皆知，我有什么好不确定？”

关暮几乎要被气笑了。

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儿。多好看，多可爱，多招人喜欢，就有多令人生恨。

“世人诽我谤我，我都不在意，可是阿祝，”关暮的眉梢染了几分凉薄，“你也这样认为吗？”

“那我做这一切，还有什么意义。”

一句几乎低不可闻的呢喃，祝生却品出了彻骨的难过。

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呢？

他隐隐想起了什么。

可关暮不等他有所回应，又幽幽地问道：“护法不喜我，不信我，那方才护法吻我是什么意思？

“把人吃抹干净就扔了吗？”


你就信信我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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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一点点将他逼入逼仄的角落。

尖叫声依旧不绝于耳，祝生看着关暮深邃的眼睛，有些慌乱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的反应的确是太大了他方方才主动吻了眼前的人……下一秒却有将他推开。

的确是过于阴晴不定、冷漠无情了些。

“阿祝啊，”关暮一声轻叹，“你心里是喜欢我的。”

“可又不敢喜欢我。”

“为什么啊，”他声音轻柔地质问着，“因为传言我是个恶鬼是吗？”

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嚣。好像是，又好像不是，祝生自己也想不明白，只是觉得头疼。

“还是说，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，那些温柔，都不过是为了杀了我？”

“亦或是，这些日子我对你颇为不错，你对我产生了依赖感？”

关暮将可能性一条一条地铺开在他面前，打的他五脏六腑肝胆俱裂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没关系，”关暮依旧温柔地看着他，即使眼眶已经染了红色，“时间好长，慢慢来就好。”

他似乎是在安慰祝生，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“阎罗杀人，不是我授意的，”关暮垂下眼帘，撇着嘴，颇为委屈的模样，“我一个他手下的小鬼头，他动动手指就能把我赶走，只有他欺负我的份儿。这不，他还把落尘给打了。我哪儿敢指派他？落尘，是不是？”

“？”落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，莫名被点了名，看着门主威胁的目光，连忙点头“是是是，门主说得对，是阎罗殿欺人太甚。”

祝生犹疑地看着他。

“这些人，都是违反了阴规的，”关暮眨眨眼睛，拖长腔调，“阿祝，你真的觉得我会滥杀无辜吗？”

“可……”

可锁链上斑驳的血迹，昭示着事情并不简单。

“阿祝，我不会害无辜之人，”关暮忽然正色，“有朝一日，我定会告诉你他们是谁。”

“可现在不行。”

“阿祝，”他走到祝生面前，眼中深情几许，“你就信信我，好不好？”

你就信信我，好不好？

这句话说得何等卑微，听得祝生的心底微微一疼。

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。

祝生忽然觉得奇怪。他对关暮，心狠的可怕也心软的可怕。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集中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，他一时竟觉得有些慌张。

……

关暮见他同意，悄咪咪地扬了扬唇角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我们出去。”

临行前，他最后回头，看了那尖叫的人一眼。

眼里杀气蔓延，狠厉遍布。

被绑在铁链上的人全身一颤——她读懂了关暮的唇语。

他说，我要你不得好死。

……

祝生走到门外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尖叫声依旧不绝于耳，他心底也依旧存有犹疑。可……

他暂时没有探求的能力。

“别想了。”关暮从背后环住他，“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”

祝生听了这样的一句话，莫名觉得心安。他从没有想过，有那么一天，会有人给他这样一个掏心置腹低声下气的承诺。

他一时心神震荡，拒绝不得。

“门主，”祝生正出神，落云踏着匆匆的脚步赶来。

“来客了。”


【作者有话说：这里郑重解释一下！人设并没有反，只不过霁月清风的是仙君，阿祝是仙君多种性格中的一个，本质上是一个缺爱需要关怀的小孩，所以对关暮的关心拒绝不了。】


丰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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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忙。”赶去关山月的路上，祝生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。

他从前还以为，门主的任务就是吃喝享乐等死，可现在分明是关暮一直在匆匆奔波。

难以置信。

看惯了人界高官坐堂，如今想来，鬼界虽肉弱强食，却也干净。

“现在觉得忙了？”关暮恶趣味地掀了掀眼皮，“那也晚了。”

“阿祝可是和我签了卖身契的。”

“又没后悔，”祝生撇了撇嘴，“就是觉得你这个门主当的挺不容易。”

“怎么？”关暮蓦地停下脚步，好整以暇地看着祝生直勾勾地撞到他身上，“心疼我？”

祝生偏开脸不答。

“心疼我的话，”关暮凑近祝生的脸，“也不指望护法为我分忧，乖一些就好，别没事就让我着急难过。”

关暮的睫毛忽闪忽闪，眨的祝生心底发痒。

“这次是谁？”祝生不理关暮，转身问落尘道。

“这……”落尘低眉顺眼地有些犹疑，半晌推开了门，“您还是自己去看吧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关暮的脚步一顿，祝生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背上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祝生啊，”门内传来悠悠的声音。一个穿着紫色袍子的人手里执着一个茶盏，悠哉悠哉地道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他掀开眼里，直视祝生的眼睛。

他与关暮的眼睛不同。关暮的眼睛是充满喜怒哀乐色彩的好看，带着蛊惑人心的诱惑感。可眼前人的眼睛里，只有一片空洞。美则美矣，毫无生气，似是世间万物都入不得他的眼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关暮皱了皱眉，不动声色地把祝生挡在身后。

丰都的视线在关暮和祝生之间移来移去，挤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“关暮小子，你紧张什么，”他低头浅浅地品了口茶水，“别怕，不是冲着你身后的人来着。”

关暮的紧张神色没有半丝的放松，眼里全是警惕。

“真的，不骗你，”丰都挑了挑眉，“说来，你先和你身后的……小朋友介绍一下我吗？”

关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坦荡的笑容，最后转过脸，对着祝生道，“这是丰都大帝。”

祝生心内一紧。

丰都。

丰都大帝，又称北阴大帝、北太帝君、丰都北阴天子，他的职责是统管丰都之下的罗丰六天的六天鬼神，是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在幽冥界的化身。

简而言之，是鬼界真正的掌权者。

“你呢？”丰都对着祝生勾了勾唇角，“不自我介绍一下吗？”

祝生方欲开口，就听关暮抢先说道，“他是祝生，是我的护法。你此次来，到底有什么事？”

“也没什么，”丰都优雅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个卷宗，“听说此人向你请过愿，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。”

“生魂门办事，绝对保密。”关暮冷声应道，“还请大帝离开。”

“此人已经是三界通缉的厉鬼了，”丰都用折扇捂着嘴一声轻笑，“关暮啊，真的不配合一下吗？”

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，连百姓都不要了？”

这话说的祝生微微一愣。

关暮一直都是很心软的吗？

却见关暮沉默片刻，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卷宗。卷宗展开，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巨大的金字——

“莫安”。


童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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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名字过于熟悉，关暮和祝生同时一愣。分明一天之前，他还在生魂门中，怎么会突然成为了丰都大帝亲自通缉的恶鬼。

“你们认识一个叫祝全的人吗？”丰都却不再提他，而是说到了另外一个名字。他的视线微微向着祝生的方向漂移着，“说曾经是大梁的皇帝。”

祝生点点头，“祝全是我的父亲。”

丰都将手中的折扇一合，“这便好办了。”他的眼底掺杂着点点的怜悯，“关暮，只怕要麻烦你这个小朋友随我走一趟了。”

这个走一趟，说得是鬼界。

祝生十岁那年，祝全便过了世。偌大的一个国度，就这样挤压在了小小的祝生身上。

祝生依旧记得那一天。那大概是十年以来，他与祝全相处时间最长的一天。他身着素装，目无表情地跪在祝全的灵柩前，听着旁边大臣声声哀嚎，不辩真心和假意。

祝生始终觉得，祝全算不上一个好皇帝，也算不上一个好父亲。

祝生七岁那年，在生辰的酒宴，他的父亲言笑晏晏地举着酒杯，搂着一旁媚笑的歌姬，口中冰冷地吐出了几个字，不顾他的哭诉和他人的求情，对他结发的皇后下了杀令。

他向来是不喜欢皇后的，自然也并不喜欢祝生。

祝生少时，也曾依恋过他的父亲。他曾悄悄地从草丛里钻出来，小心翼翼地扯住他的衣角。祝全蹙了蹙眉看着他，眼中厌恶不加掩饰。

“来人，把太子带走。”

祝生想，祝全对他最大的温柔，莫过于始终没废了他这个太子。

大概也是无人可封的缘故吧。

……

“莫安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？”祝生从记忆力反应过来。

丰都的面色有些一言难尽。

“具体是什么关系，我也说不清。然而……”

“莫安是为了他成了厉鬼。”

“对了，”他似乎想起来什么，补充道，“莫安的原名，是叫殷足。莫安是他在两国为质时候的小名儿。”

祝生身子骨一颤。

“殷足在梁国时，侍奉的主子，便是你的父亲。”

“祝生，你父亲他喜欢过女子吗？”

祝生恍然。他的记忆里，父亲怀抱里的美人接二连三地换，也似乎确实是没有对谁动过心。

他总是坐在高台之上，微垂着眼，凉薄地看着底下的众生芸芸，不动半分怜悯，半分绮念。

祝全纸醉金迷半生，竟是没有爱过任何人。怕是也……没有被任何人爱过。

“可殷足不是前几日才过世的吗？”关暮问道，“怎么会忽然成了厉鬼？”

“我也不知，”丰都谓然叹息，“我只知道，他如今唯一的执念，便是祝全。如今殷足不见踪影，怕是只能从祝全身上下手。”

“可我父亲过世已久，应是已经投胎转世了。”

“按道理应是如此，”丰都看着他，“可你要知道，有执念的不仅仅是殷足。”

“祝生，你小时候过得好吗？”

这句话落在祝生耳里。他掀了掀眼皮，轻描淡写地应着。

“我记不得了，”他说，“小时候的事，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
至于为什么不记得……他微微笑了一下，仿佛是不愿意记得，就顺便忘了一般。

“不记得了啊，”丰都的声音有些空灵。

“不记得就好，”沉默了许久的关暮突然出了声，“真好。”

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……我也就不用花那么多心思，去哄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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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卷二 少年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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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生，好久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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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国天润十七年，四月。

春意方方降临，细细的密雨笼罩了整个京都，一点点加深着石阶小道的颜色。阴霾在空气中蔓延着。没有人记得，这本该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。

今日是梁国太子祝生七岁的生辰。

祝生不受宠爱，是举国皆知的事情，这从当初皇后出嫁的惨淡光景便可以看出来——

祝生只有七岁，可皇上和皇后已经成亲将近三十年了。三十年来，无数人想往皇上祝全的后宫里塞人，无数人指责皇后多年无子有犯七出，可都被祝全给打了回去。

渐渐的，人们也都清楚，祝全不喜女色。所谓皇后，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。

“母后，”小小的祝生曾经问过，“你为什么要嫁给父皇？他待你一点也不好。”

孟钰神色空洞，闻言千娇百媚地一笑，“他毁了我的心上人，我也要他终生不愉。”

“母后的心上人不是父皇吗？”

“自然不是。”孟钰微微叹着，透过重重楼阁看向远方。后来祝生才知道，那是商国的方向。

……

“太子殿下，您在哪儿啊！”

“太子殿下！”“太子殿下！”

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响起。祝生躲在草丛后面，不敢出声。他的嘴被一只鬼捂着，红红的舌尖正舔食着他的脸。

与祝生不受宠同意人尽皆知的事情是，祝生有疯病。

记得一次祭天大典上，祝生忽然从地上跳起来，死死地抓着身边人的袖子，口中不住地喃喃——“有鬼”。

惊扰神灵，祝全大怒，将他禁足在了东宫。几年过去，硕大的京都，他被囚禁在这一隅四方的角落。

没有人信他。没有人拥抱他。久而久之，他也不再去诉说那些无人倾听的恐慌与害怕。

他甚至觉得某些鬼是个不错的家伙——比如一个叫关暮的小鬼。

他第一次碰到关暮时，是一个夜晚，他睁开眼睛，正看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陌生人。那人有浓密的美貌，和好看的桃花眼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眨了眨眼。

关暮看着他，眼中意味不明。某个瞬间，祝生甚至从中读出了珍视的意味——

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珍宝，要将它好好地藏起来。

可那份情绪一闪而逝。关暮勾了鲜红的嘴角，对着他一笑。

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。

祝生年纪再小，也知道眼前这个是个极好看的人。

“我叫关暮，”床边的人开口，“关关雎鸠的关，暮染烟岚的暮。”每一个字都那么的轻描淡写，又是那么的郑重，“你呢？”

“我叫祝生。”他下意识地应道。

“祝生啊，”关暮咂摸着这个名字，“生，万物之根本，生生不息，”他说着挑了眉，“好名字。”

……

关暮的年岁与他相仿，身形也是相似。大概也是个寂寞的鬼吧，同他一般没有玩伴，便每日来找他一起玩。

说来，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关暮了。

他上一次见关暮时，还是一个月前。关暮陪着他看月亮，祝生忽然开口。

“关暮，你长的和人这么像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是鬼吗？”

关暮看着他，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不会有人，愿意陪我玩的。”

祝生的声音细细的，透着孩童的稚气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小事，却让听着的人心底一疼。

祝生记得关暮低下了头，用他的额头蹭了蹭自己的额头，在他耳边沉沉地低语。

“怎么会呢，”他说，“我们生生这么可爱。”

……

关暮去哪儿了呢？

明明还在被身后的小鬼要挟着，祝生的神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
“站住！什么人！”

不远处的侍卫一声怒吼。祝生抬头，看到草丛边挺立的少年。他站在那里，对着关暮微微一笑。

“你是谁？”祝生不顾后面龇牙咧嘴的鬼，冲出了草丛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
“我是关暮。”眼前的人答道，“关关雎鸠的关，暮染烟岚的暮。”

“生生，好久不见。”


我护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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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生生，”关暮看着树丛里的人，万分珍重地开了口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关暮第一次听说祝生这个名字，还是从落尘的嘴里听来的。那天落尘从人间归来，对他啧啧称奇，说是找到了个看得见鬼的小孩。

极阴之体，百年难遇，可凡事异诏必然事出有妖。关暮眉头一锁，亲自去查看了那个名叫祝生的小鬼。

然后他看到了他日思夜想，做梦都忘不掉的人。

曾经有人和他说过，关暮啊，别追了，悯生仙君是怎样的人啊。他走过好长的路，吃过好多的苦，这些你都不知道。关暮，你就是个小孩，算了吧。

他看着身前仙人高大的身影，咬着牙摇摇头。

悯生悯生，你若是再多分半丝怜悯给我多好。

……

而今少年时的祝生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。

仙君一直是仙风道骨的，因此关暮一直以为，小时候的祝生也该是板着脸，一副不染纤尘的样子。可看到祝生粉雕玉琢的肉嘟嘟的小脸，他不由得笑出了声。

“我叫祝生。”祝生说。

生，多好的字，万事万物都包含在了这个生生不息的意思里，是他曾那样向往的一个字。

“我叫关暮。”他说。

遇到悯生仙君的第一刻，他便告诉自己，不要有无谓的妄想。可遇到祝生的第一刻，他便知道，这是他粉身碎骨都忘不了的人。

许是上天听闻了我的叩求，许是你真的多给了我一丝怜悯，让我能够重新见到你。

他开始周游于人界和鬼界之间——那时的关暮还是个小鬼，所付出的代价自然是极大的。他看着自己的灵力一点点从身体里被剥离，然后对着眼前的祝生温柔地一笑。

他一直觉得，能够这样陪伴着祝生长大就很不错。只有祝生看得见他，他便是祝生一个人的，多好。

直到祝生仰着头，用湿润的眼眶看他，对他说，没有人愿意陪他玩。

他这才明白，仙君不是供人敬仰的神，他也曾是渴望神明庇护的小儿郎。他那样的孤独、寂寞，而很大一部分原因，是因为祝生看得见鬼，看得见他，那些无知无识之人，将祝生当成了异物——

他的庆幸，或许会成为祝生一生的业障。

这样不行，他舍不得，可他也同样没有办法。

他看着祝生身影上一道道的黑影，慢慢地攥紧了拳头。

你曾经是神明，护了万千子民。可如今，你坠入人间，神明不护你——

那么，我护你。

我不会让你，带着遗憾，孤孤单单地长大。

……

“快停下！”眼看着身后的侍卫就要将关暮抓住，祝生从草丛里跳出，身后厉鬼的指甲在他的魂魄上划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。关暮眼底一红，触目惊心的伤口出现在他面前，他暗自攥紧了手——

那个鬼依旧明媚地笑着。

为了来人间一趟，他牺牲了自己所有的灵力。而今，他是阴间最弱的小鬼。

关暮垂着头，倍感无力。他还是救不了他。

可耳畔的声音坚定而铿锵，如同当年力排众议，一定要将他带回仙界的悯生仙君。

“这是本殿的人，”祝生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们速速退下，不得无理。”他小小的身影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关暮面前。

……

“我既救了他，他便是本君的人，”那一年，悯生仙君轻描淡写地扫了要求诛杀关暮的众人一眼，“只要我在，便没有人能伤他。”

关暮忽地落下泪来。

“生生……”他压着嗓子开了口。

他还没有回过神来，就见侍卫离开后，祝生猛然转过身，掐住了他的脖子，神色冰冷地质问他。

“关暮，你究竟是谁？”


你不愿意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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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这才意识到，眼前这个小孩，哪怕看着再人畜无害，也是悯生仙君的转世，也是大梁的太子——

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懂得呢。

在祝生那里，即使他那样的向往活人的温情，心里却也觉得，鬼是可信的，人是要被地方的。

他自小长在水深火热尔虞我诈争端不休的世界里，怎么可能毫无戒备之心。

关暮叹了口气。

“生生，你不信我，”他说。他似乎有些低落，却又很快扬起了眉，“没关系我会让你信我。”

祝生依旧用防备的眼睛看他。关暮心内有些难过，更多的是恐慌。

他怕祝生从此不再喜欢他，他怕他要再一次失去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
可他面上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着，甚至带着调笑的意思。

他说，“生生，你刚才说了，我是你的人。”

“你要对我负责。”

他的笑意落在祝生眼里，在阳光的照射下温柔而明亮。

“你到底是人，还是鬼？”祝生不解地呢喃着。

“你希望呢？”关暮反问道。

祝生微微一怔。只听耳边的人用低沉的声线温柔地诉说着。

“你希望我是人，我便是人，你希望我是鬼，我便是鬼。”

似是怕祝生听不明白，他又堪堪在话尾添加了一句。

“生生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，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
前面的话祝生都云里雾里，可这一句，祝生听懂了。

眼前的人，与他拥有着同样孤独的灵魂。祝生看着他，莫名的就心软了。

“那你就这样留下来吧”他说，“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，我也不想失去你。”

七岁的祝生尚不知什么叫做“唯一”，他只是觉得，既然关暮这么说了，那么礼尚往来，他也该这样认为才是。

眼前的关暮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颜。

……

太子新收了一个贴身侍卫的事情，在宫内很快就传来了。

“听说了吗？那人神出鬼没的，谁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！”

“唉，太子本就有疯病，别又来个不详的人吧！”

前前后后的人悄声议论着。祝生只当是没听见，面不改色地在庭院里练着自己的字。

“关暮，”他看了看旁边的墨盒，敲了敲身旁睡着了的人的头，“墨没了。”

关暮朦朦胧胧地醒来，不甚清醒地答应着。

祝生蹙了蹙眉。

关暮什么都好，就是有些嗜睡——一天怕是要睡上七八个时辰。饶是长身体的年纪，也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睡眠。

“关暮？”眼看关暮又要昏睡过去，祝生随手从一旁抽了个根纸条，用细软的地方挑逗着祝生的脸颊，“关小暮！”

关暮悠悠转醒，对着祝生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。

“唔，真可爱。”他说。

这本是关暮不甚清醒时，对着仙君小时候的评价。可祝生听了这句轻柔的呢喃，耳根微微地红了起来。

“关暮，你是不是觉得这宫内没意思？”祝生思来想去，也找不到关暮如此嗜睡的理由，只好将责任推到了自己被幽禁在了东宫，连带着关暮也出不去的缘故。

“没事，”他拍拍关暮的肩，小心翼翼地用眼神环视了一圈周围，“今天本殿带你出去。”

关暮一怔。

“带我出去？”他眉头一锁，“为什么？有什么事吗？”

这副神情落在祝生眼里，分明是不愿意。

祝生觉得有些委屈。他怕他的小朋友憋的厉害，仔仔细细地策划了许久，才找出了一个万全的可以逃出去的法子，可眼前的人明显并不领情。

“关暮，”祝生有些委屈地开了口，“你不愿意吗？”


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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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看着祝生略略垂下的脸，一时哑然。

卡在嗓子里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——生生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我其实是一只鬼了？

人随处飘荡，鬼却画地为牢。他如今只是个七魂六魄并不齐全的人，活动范围只在东宫这一片，多走一步，魂魄被撕扯，便是撕心裂肺的疼。

可是祝生扬着脸看他。阳光将祝生的眼睛照得五彩斑斓，映射出点点的渴求和期盼来。

关暮只觉得骨头都软了。

祝生向来都是他的软肋——从前，只要悯生仙君一开口，他便愿意为他上天入地，生死不能，更何况如今祝生只有这样小的心愿。

也是因为被禁锢了许久的缘故吧。

“没有，想什么呢，”关暮闲闲地笑了一下，刮了刮祝生的鼻子，“生生想去哪里？”

祝生正要说话，就听耳边传来一声冷哼。

“祝生，你想去哪儿？”

......

祝生听到这个声音，眼睫下意识地颤抖了下。半晌，他故作镇定地抬起头，直视着眼前高大的男人。

男人对上他的眼睛，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。

“太子在东宫这些年，连规矩都忘得干净了？”

祝生一言不发地站起身，走到祝全身前，安静地叩首：“儿臣拜见陛下。”

太子见驾，本是不用行这样大的礼的，可他与祝全之间，何曾有半分父子情分。他的父亲，自他出生起，便厌恶他至极。

是因为他这具看得见鬼的身子吗？祝生微微地出了神。

“明知自己是个异物，就该好好在东宫静心修养，”祝全说着，看向祝生身后的关暮，“这是谁？”

祝生这才注意到，关暮一直跟在他的身后。他站便站，他跪便跪，真真正正地像个属下一般与他为首是瞻。

可分明，他们是朋友。

“是我新收的小侍。”祝全没叫起，祝生便安静地跪在地上，谨慎地答着。

“可孤却听说，这小侍来历不明？”祝全俯下身，扳起祝生的下巴，“你可要记得，宫里已经养不起第二个邪物了。”
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祝生偏开脸，错开他的视线，倔强地抿着唇不说话。

祝全玩味地勾起了嘴角，不甚在意地松开了禁锢着祝生下巴的手，斜了关暮一眼：“你自己说。”

“回陛下，属下关暮。”关暮一板一眼地答着。

“多大了？”

这个问题让关暮微微一愣。他游走过许多年岁，自是记不得自己的年龄，即使是记得，也不能当着一个凡人的面说出来。

若是应要问的话......

他第一次见悯生仙君时，是多大？

“十一，”关暮轻轻地答着，“属下今年十一。”

“十一，”祝全轻叹，“两小无猜，是个好年纪。”

“可惜了。”他叹惋着摇了头，目光忽然变冷，“来人，将关暮带下去。”

祝生猛地抬头，瞳孔一震，“你要做什么？”他的手摸索地找到了关暮的手，死死地攥在了一起，仿佛在寻求什么依托。

“将他们分开。”祝全残忍地吩咐着。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两步，抓着关暮的手臂将他拖走。

祝生看到关暮远去的身影。他的下半身被拖在地上，只是用略显苍白的脸挤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，对他做了个口型。

他说生生，别怕。

……

“祝生。”祝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依依惜别，不冷不热地发了声。

“你到底……”

祝生的手剧烈地颤抖着，眼角连着眼眶都是红的，眼底生生被心疼的逼出了泪来。

“你抓他做什么？一切都是我的错，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？”

“祝生啊，”祝全冷笑着低头，“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？”


甜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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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身份？”

祝生闻言一愣。细细碎碎的声音从他的唇缝间挤出，是清晰可见的刻骨铭心的疼痛，“我的什么身份？太子吗？”

“太子是陛下最亲近的孩子。敢问陛下，有把儿臣当成自己的孩子吗？”

祝全面无表情地看着祝生忿忿的神色，轻描淡写地一笑。

“太子是陛下最亲近的孩子？祝生，这些胡话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
“太子是天下的储君，和孤有什么关系。祝生，你莫要想得太多了。”

这番话说得过于冷血，宛若一把刀扎进了祝生的心口，汩汩血流流出，撕心裂肺的疼。

“就算我是太子……”祝生艰难的一字一顿地道，“那和关暮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太子宫中突然多了行踪有疑的人，祝生，你打算怎么向别人解释？”祝全揉捻着指尖，“这是东宫，是太子府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难道要我和众人说，是我的太子有灵通，变出了个人儿来？”

“祝生，世人怎么说你你不是不知道。怎么，你现如今是想把这个罪名给坐实？”

可这个罪名不是您给我安上的吗？祝生心底一滞，可他看着祝全冷漠的眼睛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
“太子有罪，只有手下的人来受罚，”祝全一字一字诉说着残忍，“祝生，我要你记得。”

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了祝生的颅顶，然后一声冷哼，转身就走。

“那父皇废了我吧。”身后传来祝生清淡的声音。

祝全瞳孔一缩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祝生安安静静地在地上叩了个头：“儿臣生来与旁人不同，天生异象，自是不吉之兆，封为太子，本就有违天意。儿臣年幼，于社稷无功，无德无才，不配受天下人抚育，担不得这太子之位。”

“儿臣少时，曾经幻想，若儿臣乖顺地做陛下的臣子，不去幻想父子之情，父皇也许能纵容儿臣一世安稳。可如今，儿臣尝到了甜头。”

“什么甜头？”祝全拧眉看他。

“被人在意的甜头。”

关暮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，可为了让他高兴，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陪他出去；可他的亲生父亲，为了几句流言蜚语，将他囚禁在东宫多年。

“若父皇执意责罚关暮，求父皇连带儿臣一起。”

“你是觉得，孤舍不得？”

“儿臣不敢，”祝生的眼中波澜不起，“儿臣与关暮，从非君臣，而是挚友。若儿臣今日，实是护不住他，儿臣愿与关暮同甘共苦。”

“祝生，”祝全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母亲生下你，可不是为了让你做一个有情有义的闲人。”

“那父皇觉得，母亲是为了什么呢？”祝生抬头。

还能为了什么？自然是为了权。

“若当真是为了权力，母亲又怎么会任由儿臣被关在这里，”祝生苦笑，“父皇不怜惜儿臣，母亲又何尝不是。”

“只不过，父皇还把儿臣当工具，母亲只是当成个摆件罢了。父皇考虑终生，母亲考虑自己。”

“只有关暮。他在意儿臣的想法，动心于儿臣的喜怒哀乐。儿臣也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，可儿臣希望成为一个无愧于心的子民。”

“儿臣求父皇成全，与关暮一并受罚。”

头重重的磕在地上，溅起了一片血花。

祝全闭上眼睛。

“父皇，”他年少时，也是这样跪在先帝面前，“求父皇饶了莫安一命。亦或者，求父皇连同儿臣一并责罚。”

“罢了。”他仿佛极端疲惫，良久终于开口，“以后注意点，别再给朕生出事端了。”


失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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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再次见到关暮时，他的后背已然染了血。粘稠的血液湿答答地留下，如粘合剂一般夹在中间，分不开衣服和血肉。

关暮看着祝生湿润的眼睛，那一刻他的心底生出了无限庆幸。他想，幸好这板子终归是没能挨在祝生身上，幸而——

幸而，他的衣服是黑色的。

人行走人间，穿的五彩斑斓；仙行走仙界，一袭白衣翩翩惹眼。唯有鬼。黑色是鬼的象征，从某方面而言，阴界的鬼都极其厌弃这份代表了身份的衣裳——

因为即使有好鬼，也被人刻板地埋没在了黑暗里。黑色仿佛就是一个标签，被强制贴在了众鬼的脸上。

关暮其实是不喜那身黑衣的。他每每看着仙君衣袂飘飘的身影，都会有种难以企及的难过和梳理。

他配不上也赶不上仙君，这辈子都不行。

可此时此刻，他的血被隐藏在了黑色的衣裳里，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的凄惨和惨烈。

他想，还好，没吓着祝生，没吓哭他，没让他过分的难过。

是以这身黑衣此时此刻，显的也很是不错。

谁料祝生忽然扑到他身上，伸手撕开了粘在他身上的衣服。

“祝生？！”他大惊失色，“你做什么？”

光洁的背就这样咱现在祝生眼前。细密的血丝流下，蜿蜒纵横着，像一朵绽放的妖异的花。

“关暮，”祝生的唇哆嗦着。他伸出手去，抚摸那些伤口，几乎是泣不成声，“疼不疼？”

疼不疼，多傻的问话啊，怎么会不疼呢。可关暮就这样艰难而温柔地略略翻过身去，对他扬了扬嘴角，笑容在阳光下耀眼而明亮。

“不疼。”

他身穿着黑色的衣裳，身上却缀满了阳光。

祝生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周围，抹了把脸上的泪水，跌跌撞撞地将关暮背在了身上。

关暮原先是比他高的，是以脚尖被轻飘飘地拖在了地上。他伏在祝生的脖颈见，低不可闻地呢喃：“我们太子殿下怎么显得这样惨啊。”

“闭嘴，”祝生带着哭腔，咬着牙一步步向前赶着，“受伤了也堵不住你的嘴。好好休息，不要说话。”

关暮好像笑了一下。他沉重的呼吸打在祝生的后颈，毛茸茸的痒。

“关暮，”祝生忽然开了口，“等过几天，你伤好了，我给你裁几身衣服吧。”

“黑色不好看。你穿红色，一定会很漂亮。”

“不好看吗？”关暮垂着头，昏昏沉沉地应着，“那就换掉，换成生生喜欢的。”

祝生鼻翼一酸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怎么还不到啊……”他忽然跺了跺脚，“关暮，怎么这么远啊，怎么还不到啊……”

你这么疼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
可肩上的关暮已经昏睡过去。没有人哄他，祝生只好收了声，艰难地走回了房间里。

……

他将关暮反躺着放在了床上，起身出去为他煎药。可他捧了药进来，却已是不见关暮的踪影。

“关暮？”

一阵恐慌涌上心头。

是父皇将关暮带走了，还是关暮忍不得疼自己走了，又或者，关暮被什么人给害了？

关暮对他那样好，祝生自是不会相信他会丢下自己。

可关暮为什么要对他那样好呢？

千万思绪将他包裹缠绕，他最后只得丢下盛满了药物的碗，在院子里奔走起来。

“关暮……关暮！”

没有人应答。那个忽如其来从天而降的少年，就这样忽如其然地消失了。

不见踪影，没有痕迹。


不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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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知道光吗？

他们耀眼而短暂，短暂而耀眼。他们掠过你的眼前，然后离开，不留一丝的踪迹。

就像关暮一样。

祝生没有预料到他的到来，也没有预料到他的离开。

他其实是很难过的——可他心里，居然有一个固执的期许。

他觉得，关暮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。等过几天，关暮便一定会回来。

那么，他就等他回来就好——反正他本也没有什么事干。

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过岁月。关暮来之前，他一个人等待，等待有一个愿意陪伴他的人来；关暮离开之后，他依旧一个人在等待，等待关暮回来。

没什么太大的差别，只不过心头多了一个美好的念想。

他那日保护关暮，是出于职责——他是太子，关暮真心待他，忠心护他，他自然要保护回去。

可当关暮真真正正地消失时，他才那样清晰的体验到——

他早就不是那个无情的太子了。

他的心口染上了七情六欲，染上了依赖和偏爱。

于是东宫的人们会发现，太子殿下依旧每天孤身一个人，安静地晨起，用膳，习武，读书。可他的眉宇之间，已经染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闲愁。

他会在习字时，盯着一旁的磨盘凝神苦思，会在用膳时蓦然放下执着筷子的手。

……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，祝生在练剑时，看到了趴在墙头看他的关暮。

他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袍，斜跨在墙头，阳光将衣服上的银线照射的闪闪发光。

触碰到他的视线，关暮微微扬起了鲜艳的红唇。他从墙沿上一跃而下，跃到祝生面前，负手而立，宛若谪仙。

“生生，”他弯起眉眼，一如初见时分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然后关暮就讶异地看见，他的小少年在他面前落了泪。

“关暮，”他哑着嗓子回应道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……

“你去哪儿了？”林荫道上，祝生微微垂着头，错开关暮的眼，低低地问道。

关暮垂眸看着祝生乌黑的发顶。

“祝生，我其实是鬼。”蓦然之间，他没头没尾地开了口，“至于我去了哪里……生生想听实话吗？”

祝生抬眼对上关暮晦暗不明的眼睛，忽然猛地一扭头。

“不想，”他说，“你回来就好，至于其他的，我不感兴趣。关暮，我们去习字吧。”

“生生，”关暮无奈地立在原地，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
“我不想听！”祝生抿着唇，“你瞒了我这么久，为什么忽然就要告诉我？关暮，你想说些什么？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有一天你会忽然消失，你会离开我，你怕我着急难过，才这么着急地把自己交代清楚？”

“可是关暮，你就不能留下来吗？”

祝生说道最后，声音里含着微微的哽咽。

他本不是一个轻易在他人面前泄露情绪的人——可这是关暮啊。

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一个月，用托付大事的眼神看着他的关暮啊。

他心里其实明白，即使他什么都不知道，若关暮要走，他也拦不住，可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——

只要他一无所知，关暮就会担心他，就会不忍心一走了之，就会回来。

他想知道关暮的过往，可如果这是以关暮随时会离开为代价，那他宁愿面对一个身份不明却触手可及的关暮。

“生生，”关暮攥住他的手，“别怕。我不会走。只要你还要我，我就不会走。”

“生生，”他的嗓音低哑而温柔，暗含诱哄，“你信我——”

祝生心思一动。

关暮说，信我。

“生生，我会让你信我。”曾几何时，他也是这样说。

阳光透过斑驳的枝杈洒落，落到祝生的眼上，他的眼睫微动，如同颤抖的蝉翼：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，”关暮叹了口气，蹭了蹭祝生微红的眼角，“我何曾骗过你？我从前不会骗你，今后也不会。”

他牵过祝生的手，翻身到一棵树的树干上坐下，“你听我说。”

“我的确不是人，更不是与你一般年岁。准确的说，我怕是已经有几百来岁了吧，记不清了。不过这个年纪，在鬼界还算是小的。”

“我是一只鬼，在冥界也算是有名吧——可能是因为我上头的人比较出名。当然，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不在了？”

“嗯。几十年前就走了，就剩我一个人在鬼界飘零。”

“你听说过生魂门吗？”

“生魂门是鬼界一个极大的门派。生魂门，简而言之就是为生魂还愿的门。我是生魂门下的一个小鬼，是以我常常在人间游走。没有人能看见我——除了你。”

“所以我起了妄念，我想与你交个朋友。我去求了门主，将我化作人形，到人间陪你。这些天，我受了伤，在昏迷不醒的时候被人带回。在冥界，我的伤会好的快些。”

“所以我要是突然走了，千万不要担心——我可能只是要修炼一阵子。”

话音戛然而止，祝生偏头看他，“没了？”

关暮面色不改，笑得温润端方，“嗯，没了。别担心了，我就是被带回去养伤了。”

“你们门主，他是个什么样的鬼？”祝生问道。

“是个厉鬼，”关暮摆弄着祝生的发梢，答的轻描淡写，“门主是大人物，我与他也不甚相熟，只是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你离他远些。”

“是吗？”祝生用清明干净的眼睛看着他，“可我觉得，创办了这样一个门派的人，本该是很善良的吧。”

“关暮，你当真不认得他吗？”

关暮的手一僵。他垂眸，对上祝生目不转睛的眼。

眼中水光一片，缀着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暗沉，说出的话很是温柔，却又像是在质问。

可他在质问些什么呢？

是以关暮低低地应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

“行吧，”祝生别过脸去，推开了关暮握着他的手，“说完了吗？”

祝生忽然变脸，关暮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去习字吧。”祝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。

“生生……生生？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，可关暮隐约觉得祝生生气了，有些讷讷地哄着，“你不是想出去玩吗？我们出去玩好不好？”

“怎么出去？”祝生斜了他一眼，“上次的板子没挨够？关暮，听话，乖些。”

关暮一噎。明明是祝生想出去玩，这话却说的好像是自己有多迫不及待一样。

“我有办法，”他最终败下阵来，软着声音哄着，“我虽变成了人，身上还有鬼气，渡一些鬼气给你，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你了。我们悄悄跑出去，没有人知道。你就说你今日卧病在床就好了。”

“生生，好不好？”

祝生看着关暮低声下气地求他，面上不显，心里笑出了声。

没想到几百岁的关暮这么爱玩啊。他兴致勃勃地挑起了眉。

还怪可爱的，他想。


可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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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走吧。”祝生转身面对着关暮，努力压下弯起来的嘴角。

关暮立在原地，勾起唇角，挑着眉看他。

“生生，过来。”

“怎么？”祝生不明所以地走过去，“你……”

他的话音未落，两根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唇角。

“生生，闭眼，”关暮的声音低柔，祝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他感觉有一股气流从关暮的指尖流入他的口中，缓缓地经过他的心田。

是暖的。

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看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，薄如蝉翼。

“太子殿下，”关暮捻了捻祝生的衣角，“我们从正门走吧？”

他的笑容在光照下熠熠发光，让祝生一时间有些晃神。

正门，祝生想，那真是许久没去了。

出了他被关紧东宫时，是被八抬大轿从正门进来的，其余的时候，他连靠近它都要思索很久。

正门那边，皇宫的禁卫把手，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他稍微靠近半步，便有人举着兵器拦在他面前，问他，太子殿下，你来做什么？

祝生自然也不好说自己只是来看看风景，只是想念元宵灯节，马龙车水，只是怀念人来人往的热闹，只好转身离去。

久而久之，他也不再去正门。

当然，他去正门，还有另一个原因——他看得见鬼。而在人多的地方，他的恐惧会减少些。

不过如此说来……祝生想，自从关暮来到这里，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鬼了。

“好，”他沉默片刻，点点头，“去正门。”

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，他隐隐觉得关暮似乎笑了一下。在那么一瞬间，他忽然觉得，关暮是故意的。

故意给了他一个从正门进出的机会，带着他去看看别人不给他看的欢腾。

……

他们如往常一般行走在路上。不同的是，往常都是祝生走在前面，而这一次，他落后了关暮两步。

关暮佯装无事地走了十余米，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，颇为无奈地转过了身。

“生生，”他歪头，“这是怎么了？干嘛非要跟着我。”

“怕我丢了吗？”

祝生抬了抬眼皮。

“别自作多情，”他说，“你走的太快了，我跟不上。”

“哦，”关暮面上淡淡地应着，心里却涌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欢喜。

“嗯，”他扯着自己的衣角，送到祝生的面前，“拉着。”

祝生：“？”

“不是说跟不上吗？”关暮微微偏过头去，“给你牵着。”

祝生讶异地看着他，半晌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“关暮你好可爱啊，”他笑得直不起腰，“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……哈哈哈哈哈！”

“哎你别生气啊，”见关暮转身就走，祝生慌忙扯住了他的袖子，嘴上在哄，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，“别气别气，不是说好给我牵着的吗？我牵我牵。”

“关关不要生气了嘛～”

他们在满天霓霞中往前走着。没有拉的很长的影子，只有穿透身体的光亮。

“你想去哪里？”朱红的城墙边，关暮放满了脚步，任由自己的袖子被祝生拉扯着。

“哪里都可以，”祝生扬起头。

“你回来了，我就很高兴。所以，只要和你在一起，哪里都可以。”


小朋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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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的手一紧。

百十年前，哪怕是他和悯生仙君关系最好的那段时光，仙君说过的最亲近的话，也不过是，关暮是我的人。

只此一句，就足以让他甘愿为他粉身碎骨。

可如今祝生说，只要你在，便很高兴，好像他就是他心尖上的宝贝一般。

如此厚爱，他如何承受得起。

是以他颤了两颤，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里缩了缩。

也是在这个时候，他才发现，他和祝生的距离太近了。

一米之内便是僭越，若从前有这样的距离，悯生仙君会心生不悦的。

祝生说怕他离开，可祝生的一句话，就能让关暮心惊胆战，万千思索，作茧自缚般地困住自己。

“关暮？”怔愣见，祝生扑进他的怀里，踮起脚尖揉了揉他柔软的长发，“你躲什么？”

“你说的，”关暮的眼神飘忽，“当真吗？”

祝生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下他的神色。

“关暮，你在害怕吗？”

这句话说的祝生自己都不相信。关暮有什么好怕的呢，穿梭人鬼二界，想来就来想走即走。

可那么一瞬间，他觉得明明比自己高上几分的关暮，是那么渺小而孤独。

“是真的，”他温柔而坚定地应着，“关暮，你怎么啦？”

“没怎么。”关暮回过神来，“祝生，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悯生仙君会不悦，可如今这是祝生。

是你说的，喜欢我的存在，那么，我便一直一直赖在你身边不走了——

你赶我走也没有用的那种。

“嗯，我说的，”祝生弯了眉眼，“这下开心了吗，关暮小朋友？”

“开心了就走吧。再不走，天都黑啦。”

……

他们就这样出了东宫。

祝生站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中央，眼里缀满了笑意。

他笑着回头，看到了关暮眼中的几许茫然，这才反应过来，关暮大抵是没有逛过街的。

这份茫然出现在一张轮廓分明的清冷的脸上，便有些格格不入的可爱。

“关暮。”

关暮回过神。祝生站在他面前，将自己的衣袖送到他手边。

“牵着。我带你逛街，你可别跟丢了啊。”

关暮下意识地捏住那薄薄的一片衣角。

不会丢的，他想，只要你在，我就不会丢。

……

即使傍晚将至，街上也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热闹。

关暮看着祝生流连于各个零嘴谱子，才意识到他们如今处境的不妙——

短暂的成为鬼固然是好，可也是因为如此，祝生想吃的吃不到，想玩的玩不到，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。

虽然祝生显得很高兴，可关暮心里还是有些遗憾。

于是他伸出手，拦住了兴致勃勃地想要前往下一个摊点的祝生。

“我们做回人吧，”他说，“鬼逛街不方便。”

祝生直勾勾地看着他，四目流转间，酝酿出了几分温柔。半晌，他摇了摇头说，“不要。”

关暮一怔。

祝生扣住了他的手，嘴微微地嘟起，像是在撒娇。他说，“关暮，我与你一同做一回鬼，不好么？”

关暮这才明白，祝生是心疼他。心疼那个游历在人间无依无靠的，没有朋友只身一人的小鬼。

有那么几秒，关暮的心底生出了几许罪恶感。他几乎想要告诉祝生，什么没朋友，什么可怜，都是他骗他的——

他关暮就是最大的厉鬼，也不需要人陪。

可他堪堪忍住了心底的那股欲望。他不敢赌。若是祝生看透了他乌黑的心脏，当真生了气，再次离开他，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是以他只是低下头，用垂落下来的碎发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眶，然后蹭了蹭祝生的眉心。

“可如今，我只想陪生生做一回人。想尝尝人间的吃食，玩玩人间的烟火。”

“生生说，好不好？”


纵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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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祝生点头。

他牵着关暮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，确定周围无人后，对关暮道，“来，变吧。”

祝生的眼睛里，缀着点点纵容——我愿意陪你成鬼，也愿意陪你做人。

关暮陷入了他如水的目光里，妄念骤然在心头浮起，如同惊涛骇浪般拍打着他的心墙。

这不是悯生仙君，而是祝生……关暮想，如此，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谨小慎微，可以大胆那么一点？

于是，他试探地弯下腰，用唇小心翼翼地触了触祝生的唇角。

祝生微微闭着的眼睛蓦然睁大。

关……暮？

他心里不确定地喊着这个名字，身体却因为过于震惊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他感到身体内的气流，透过他的五脏六腑，通过咽喉，触过唇角，进入到了关暮的口中。他有心想躲，却又怕因为自己的任性，会伤害到正在作法的关暮。

不过顷刻，关暮便离开了他的唇。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忽然消失，祝生一时恍然。
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吻——如果算的话，两个男子接吻，这成何体统？

可他看着眼前紧张到发抖的关暮，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。

只是为了作法吧……他自欺欺人地想。总归，关暮不会害他，而刚才的那一幕，也终究没有人看见。

那就当不存在好了。

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，自己对于这个极端轻薄的行为的纵容。

他没有想到身份差异，没有想到礼教束缚，他只是觉得，若为了此事与关暮起了争执，让他不开心，多不值当啊。

堂堂太子殿下，在本该雷霆大怒的时候，只想着他的小朋友是否高兴。

“走吗？”他看着关暮的身形在黑暗中逐渐明晰，带着触手可及的温暖。

关暮沉默地低着头，良久用指尖在祝生的掌心画了个圆圈，然后伸手，扣住祝生的手腕。

生生，你这样我会放肆的。

他心里这样想着，脸上人模人样地挤出了往常一般的笑容，藏住了心底的汹涌。

“生生，”他低低地说，“我想吃糖葫芦。”

悯生仙君曾经许过他，等大事办完，就带他吃最甜的糖葫芦，可终究，这句承诺还是没能兑现。

祝生闻言，眼睛若有若无地亮了一下：“我也想。”

这种街坊小食，他儿时也肖想许久，却至今也都没有吃过。

“那今日我们包摊吧。”祝生歪了歪头。他扯着关暮的手跑出巷子，来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面前，指着上面五彩缤纷的甜品，“这个这个这个，不，这一整个，我们都要！”
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露出了一口白牙，晃了关暮的心神。

“生生，”关暮最终回过神来，说的有些无奈，“你有银子吗？”

祝生愣了一下，看了看糖葫芦，再看看老人，最后看了看关暮。

“那……”

他想说算了，可话堵在嗓子里，就是出不了口。关暮忽然一把抢过老人手中插满糖葫芦的棒子，牵着祝生就飞速向前跑去。

“喂，你们去哪儿——”老人颤颤巍巍地追着，叫喊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。

他骂骂咧咧地停下，却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，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，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个袋子。

他狐疑地打开，是一钱袋的银子。

……

关暮一手牵着祝生，一手抓着糖葫芦的棒子往前跑着。他们气喘吁吁地在街道的另一头停下。两个人都弯着腰大口喘息着，面面相觑片刻后，不约而同地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
“开心吗？”关暮问，“做坏事的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甚好甚好，”祝生笑弯了眉眼，“等下次我出来，一定照数赔给他。”

不必了，关暮想，已经有人付过了。

他正要说些什么，祝生踮起脚尖取下一根糖葫芦，送到他嘴边，“你尝尝？”

关暮就着他的手，咬下一颗糖葫芦，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。

“你也吃。”关暮说。

祝生顺着那根糖葫芦咬下了另一颗。糖葫芦入口的一刹那，他尝到了彻骨的甜，不带半丝酸涩。

“甜吗？”他专心致志地吃着糖葫芦的时候，听到关暮在他耳边呢喃。

祝生下意识地点头，却听关暮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很弱，在黑夜里飘飘忽忽，很快就被微风吹散。

可祝生还是听见了。

关暮说，“可我觉得，还是生生最甜。”


求神明垂怜，屈尊看我一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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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的手僵了一下。他停止了咀嚼的动作，抬头去看关暮的眼睛。

可关暮的眼里写满了无辜，只是茫然地看着他，仿佛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做。

是听错了吗？

是听错了吧。

祝生这样安慰自己。他心里隐隐是明白发生了什么的，可他不愿意去捅破那层单薄的窗户纸。

他对关暮，是没有非分之想的——可他不确定关暮有没有。可如果真的有呢？

祝生发现，他不仅对此没有半丝的厌恶，甚至还隐隐地有些欢喜。

可这并不代表着他能坦然地去面对这份感情——他怕伤了关暮，怕关暮离开。是以他只有选择假装不知，藏着躲着。

毕竟关暮也只是孤独的太久，忽然碰上个对他好的人，一时恍惚了吧。等长大些，关暮碰到了更多对他好的人——也就会把他忘了吧？

他这样想着，竟想出了些难过来，只好摇晃了下脑袋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出脑海。

然后被人一把按住了头。

关暮眼中的单纯无辜褪去，露出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眼，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。

“生生，”他说，“我想许愿。”

“许什么愿？”祝生的心神被那双摄人的桃花眼牵着。

“许一个大胆的愿，求神明垂怜，屈尊看我一眼。”

祝生抬起眼睫。细细密密的睫毛遮住了他半只眼睛，使关暮看不清他的深情。

“什么样的神明？”祝生问。

“最好的神明。”关暮的声音里藏着眷念与缱绻，是祝生听不懂的难过与温柔。

——“祝生，你听说过悯生仙君吗？”

悯生仙君。

“略略读过。”祝生思索了下，“我少时无聊，曾经偷偷去过宫内的禁书。悯生仙君，是那个触犯天条，被主神贬去下界、不得再度成仙的仙君么？听说他在还是仙君时，专门为凡人还愿，如此看来，与……与冥界的生魂门倒也有几分相似。”

“就是他，”关暮含糊不清地答着，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那藏不住的悲伤，“生生，他是个好人。”

“他是普天之下，最好的神明。”

“你……”祝生不明白。他只是带着疑惑地看着关暮，“你是有事求他吗？可他已经不是神明了，还不了你的愿了。”

“和他许愿很灵的，生生，”关暮却错开了这个话题，提起了另一件往事，“我儿时曾求过一回。”

“我跟他求，逃脱苦海，洗清血渍，过一个明亮坦荡、干干净净的人生。”

“他应了。”

关暮忽然就无法说下去。

他应了，也许了，从鬼界来的小鬼跟在他身边，周游四方，救济万民，活的生龙活虎。可悯生仙君自己，却坠落了。

他被千夫所指，万箭穿心，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将他抱出修罗场的人，在他面前血流成河。

他一怒之下，自愿脱了神籍，重新回到鬼界。

鬼界好歹是以实力说话……可那所谓的神明，不分是非，唯利是图，将干净的土地染的脏污不堪。

那样肮脏的环境，只有悯生仙君是明亮的。没有悯生仙君的存在，关暮一刻也不愿意在那里多待。

想到这里，关暮的血液开始紊乱，连呼吸都是颤的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祝生见状将手环到关暮背后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，如同哄着幼童的兄长，“都过去了。关暮，别想了。”

他没有也不愿意去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……他对悯生仙君的了解，只是不完整的史书上的寥寥几笔，更何况在记载中，那个悯生仙君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。

可若是他救了关暮……那么在祝生心里，他便是个好人。

“你是不是想请愿？”

祝生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，轻柔飘渺。

“那么关暮，我和你一起求。”

“愿神明永生，世世无虞安康。”

“求神明垂怜，与你还能再见。”


【作者有话说：关暮：错开话题成功】


冬至小番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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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关暮，过来。”悯生仙君闲闲地坐靠在走廊的台阶上。

他身着月白色的锦缎绣袍，上面用淡蓝色的银线绣着朵朵绽放的花，黑色的长发散落，眼睛微微地眯起，显得清冷而疏离。

“仙君有什么吩咐吗？”关暮听见叫唤，连忙跑到悯生仙君面前。

悯生仙君迎着阳光，略略抬头，眯眼看着眼前半年前捡回来的小鬼。

此时的关暮还是个半大的少年。他穿着红黑相间的衣袍，鲜红的唇抿着，黑发用发冠束成高高的马尾，一身的少年气，却又偏偏敛了那几分骨子里的桀骜，乖乖地低垂着头，用尊敬的目光看着眼前躺在地上毫无正形的仙人。

有些小了，悯生仙君看着关暮落在外面的一截白净的手臂叹道。这些天四处奔走，都没想着给关暮买身衣裳。

他这样想着起身，关暮上前两步，捧起他方才落在地上的衣袖，温柔地拂去上面的烟尘。

感受到悯生仙君的视线，关暮抬起眼，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。

有些羞涩，带着抹杀不去的少年感，就显得格外的青稚和动人。

悯生仙君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关暮毛茸茸的头顶，呢喃道：“比刚回来时长高了些。”再过几年，估计都要比他高了。

岁月不饶人，饶是心智坚定如悯生仙君，也会在看到关暮时生出了此类的叹惋来。

“会包饺子吗？”他忽然生了几分恶趣味，挑了挑眉。

关暮怔了一下。他自小在修罗场长大，饺子什么都连见都没有见过，更别说会包了。

“不会啊。”悯生仙君耸了耸肩，“那就我来吧？”

关暮震惊地瞪大眼睛。人人都道君子远庖厨，悯生仙君那样一个纤尘不染的人，怎么能让他染上尘灰呢？

“不用……”他这样说着，可悯生仙君已经撸起了袖子。

“怎么着也得让我们关暮在冬至吃个饺子，”悯生仙君说着看了看关暮亮晶晶的眼睛，“不过你也别太期待啊，毕竟……”

毕竟包饺子这事，我也不太会。可碍于面子，他硬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
于是半个时辰之后，仙界的人都知道，悯生仙君的宫殿炸了。

……

悯生仙君撑着头坐在桌边，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关暮捧着个碗吃的狼吞虎咽。

碗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，皮是皮，肉是肉，真真一个黑暗料理。

“……好吃吗？”他有些不忍地问，“要不算了——”

“好吃。”关暮却蓦地抬起头，目光熠熠地看着他，阻却了他想夺过碗的手，“真的很好吃，我很喜欢。”

……

“生生，”关暮捧着个盘子走到屋内，“今日冬至，吃饺子了。”

祝生从被子里探出身体，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，看到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，眼睛一亮。

他连忙从床上跑下来，“这是你做的？”

碗里的饺子白花花的，有着好看的花纹，鼓鼓囊囊，看起来极其鲜美。

“嗯，”关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，“尝尝？”

祝生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。

“关暮！”吃着吃着，他忽然叫喊起来。

此时关暮正站在祝生身后，给只穿了一件单衣的他披着衣裳，闻言下意识地抬眼应了一声。

“嗯？”

然后他的嘴里就被塞了一个饺子。


长明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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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的吗？”关暮蓦然睁大眼睛。

“真的。”祝生肯定地点点头，“我们去买长明灯吧？”

“关暮，我们一起放。”

关暮神色不明地定定地看着关暮，半晌沉沉地笑了起来。

“你有这个心意就好。”他故作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，“生生，我们可是没有银子的，难道你又想要赊账吗？”

“对啊，”祝生却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，“把你赊给人家，好不好？”

“不要——你去哪儿啊？”关暮快走几步跟上，“我不过是随口说说，生生——”

“要两个长明灯。”祝生却已经来到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旁，“要好看的。”

他说着取下了腰间的玉佩，“用这个换。”

“你做什么？”关暮连忙上前几步，握住祝生的手，意图阻止他不理智的行为。

可那小贩哪里依——

哪怕是个常人，也能一眼看出那是块好玉。

那也确实是块好玉，是祝生身上为数不多地符合他太子身份的奢侈品。白皙透亮，纹路繁琐清晰，正是当今皇后出嫁时的陪嫁。

只不过她对此并不喜爱，便随意扔给了祝生，跟他说，“喏，拿去玩。”

这是祝生拥有的唯一与他的家人有关的东西。虽然他心里清楚，母亲对他并不喜爱，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这块玉当做了宝贝。

可如今，他轻描淡写地将这块玉递了出去。

祝生从不是冲动的人，他递出去，也并不是关暮对他的重要性已经到了很高的程度。只不过是随着年岁的渐长，他对母亲的期待也渐渐冷却。一块冰冷的石头罢了，留着也无用。

不如用它去换关暮的一个笑颜。

他这样想了，也这样做了，小贩的手也伸出来了。

总而言之，关暮阻止了个寂寞。

“板着脸做什么？”祝生歪了歪头，看着关暮的脸，笑的开心，“走嘛。”

“我出宫的机会也是极少。关暮，我们一起放花灯的机会可能也就是这一次了，要及时行乐啊。”

“你要是想出，我可以天天带你……”关暮的话没有说完，就见祝生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
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代价，可人鬼化形，一定会对你有所损伤。”

“一次也便罢了。关暮，我不愿意再次伤到你。”

夜色中，关暮的双眼添了几丝暗沉。

“生生啊……”他说。他的舌头在唇边徘徊着，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，只是轻叹着呢喃了祝生的名字。

何必呢？他想，不值得的。

就算关暮对他再好，也不过是和刚刚认识不到一年的朋友罢了。

如何值得他如此相护呢？

可祝生递给他花灯的手还悬在空中，眉眼玩玩地对着他笑。他一时什么神思都散了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接过祝生手中的一盏花灯。

火焰燃起的片刻，整个花灯都被点亮，晶莹剔透，在空中徐徐漂浮上升着。

万家灯火，一片霓光。

斑驳夜色里，他们双手去合十祈愿。祝生看着灯，关暮看着祝生。

他在心里默念道，求神明垂怜，保佑生生平安长大，生生世世喜乐无虞。

他终究是没敢说出那深藏于心口的小心思。

也没有去求那不可能实现的妄念。

于现在的他而言，只要祝生还在，一切就都还有所期。至于祝生会不会喜欢他——那不重要。

他要看着祝生平安长大，娶妻生子，威风八方。

哪怕他心底是有那么一点不情愿的，可他知道，这样对祝生最好。

“生生求了什么？”良久，他放下抱在胸口的手，转头看向祝生平静温柔的侧颜。

“不告诉你。”祝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盏冉冉升起的明灯。

“这么小气。”关暮半真半假地嘟哝着，换来祝生一个无奈的眼神。

不告诉你，我求的是，求神明垂怜，让关暮得偿所愿。


变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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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京的天灯点亮了天空。祝生的唇角露出几丝笑意。他刚想说些什么，就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躁动。祝生回头，看到人们发疯了一般地往两边躲开，一辆马车从街道的中央徐徐走过。

是一架八抬大轿，轿子奢华，流苏微荡，晚风吹过轿帘的一角，在天灯花火的映照下，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。

即使到了中年，那人的五官也是极其生动，浓眉细眼，薄唇单薄。可是偏偏面无表情，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修罗。

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传入了祝生的耳中。

“这是谁？这么大的排面？”

“这你不知道啊？是商国的世子殷足，曾经在我大梁当过质子的。皇上当年还是太子，对他可宝贝了。”

“可他不是早就回去了吗？怎么忽然就回来了？”

“还不是为了领土。只怕啊，要是这次和谈不成功，商梁两国就要开战喽！”

“那怕什么？我大梁兵力雄厚，从来都不在怕的！”

“唉，你这小子有所不知。从前大梁武力强大，是因为有骠骑大将军撑着，商国弱小，是因为多年没出一个将才。如今将军寿终正寝，可偏偏商国出了个殷足。”

殷足。祝生默默呢喃了这个名字。

好耳熟的名字。

“商国的将军，蘅芜之战就是他打的。”关暮在他耳边淡淡地说道，“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。”

祝生一僵。

蘅芜之战并非是梁国之内的战争，可是因为商国赢得太过漂亮，在各国之内口耳相传。商国以十万兵力胜了靖国五十万大军，一时之间萎靡已久的国威大震，而此战的将领飞骑将军也闻名于世。

竟就是殷足么？

“商国派他来和谈？”祝生喃喃，“这可是商国最大的筹码啊……他们想要什么？”

一道闪电滑过天空，照亮了半个上京，将在空中摇曳的长明灯从中间劈成两半，坠落在地面上的水花里。

他“啪”地一声砸落，溅起的水花打在了祝生的心上。

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落，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，在祝生的脸上划过道道水痕。方才富庶繁华热闹非凡的街道一时间有些潦倒的凄凉。

“变天了。”

他听见关暮说。关暮的声音里带着他听不懂的厚重与沉默，“生生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
……

他与关暮赶到东宫门口时，发现东宫常年冷清的门前，竟然围了一圈的人。

他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殿内的床上，关暮抬手，用灵力烘干了他们的衣服。

“太子殿下！太子殿下！”

寝室的门从里面锁着，紧急的敲门声传来，婢女在门外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。

祝生与关暮对视了一眼，打开房门，佯装无事地揉了揉眼睛，问，“本殿今日身体疲惫，刚刚睡醒。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太子殿下，”那女子的身体被淋的透湿，声音里尽是急迫，“皇宫来人了。陛下有令，要太子殿下立刻更衣入宫。车已经备好了，请太子殿下尽快梳洗。”

“父皇找我？”祝生蹙了眉。

他有些疑惑，可东宫前大量的人群车马不容他怀疑。他的父亲，的确是要见他。

这是多年来，祝全第一次要他入宫，不知究竟为了何事。

可无论如何，总归来者不善，小心为上。

“我这就去。”他对着侍女点点头，然后转过身。

“关暮，你就在东宫呆着，哪都不要走。”

“我去皇宫看看，到底出了何事。”


惊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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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宴公公，”祝生跟在大太监宴平的身后，“父皇可说传我有什么事吗？”

“老奴也不知，”宴平笑眯眯地对他拱了拱身，“晋宁殿到了，太子殿下请吧，皇上和娘娘在里面等您呢！”

祝生抬眼看去。他的父亲，梁国的天子坐在高台之上，静静地看着下首的人。

“祝生过来，”祝全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，“见过你殷足叔父。”

叔父。

这个词落在祝生耳里，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。毕竟一个敌国来的人，实在是没有亲昵到可以称之为“叔父”的程度。

可既然祝全这么说了，祝生便也规规矩矩地躬了身，唤了一句“叔父”。

“你的儿子？”他听到殷足在他的头顶喃喃。祝生小心翼翼地掀起眼帘，不动声色地看了殷足一眼，只觉得骨头一僵。

那双眼里，缀满了恨意和杀气。

殷足不喜欢他。

“是大梁的太子。”祝全如是说。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——

我没有把他当成儿子，他只是一个太子。

祝生直起身，垂了垂眼帘，没有说话。

殷足瞟了祝生一眼，转过身去，对着祝全道：“我今日来，是奉了我国君之命，与陛下商谈关税问题。”

祝全静静地看着殷足，语气里几多叹息，“你明白的，这一点我们已经不能再让了。”

“莫安。”

“你来梁国，真的不是因为想要见我吗？”

……

剩下来的话，祝生没有听懂。他只是见到那个在民间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战神殷足，蓦地落下了泪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，便悄悄地退到了墙角，直到迷迷糊糊之间，隐约听到祝全说了句“让太子去吧。”

祝生睁开了眼睛。

殷足已经不在了，诺大的房间里，只有祝全和他两人。

“要打仗了。”他说，“你随着将军去战场看看吧。”

那一刻，祝生有种错觉，仿佛战争早就是个定局，所谓和谈，不过是两个阔别经年的旧友想要见上一面。

“可是太子殿下还小哇。”宴平从门外走来劝导。

祝全叹了一口气。

他走到祝生面前蹲下，眼里是祝生从未见过的柔情。

“生生。”他唤道。

祝生身体一僵。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，他眼睫颤抖着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
可祝全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
“过些日子，收拾一下东西吧，”祝全温声道，“我会让将军保护好你。”

“等此战结束，你也就该要上朝了。”

祝生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眼。他的父亲，当朝的天子，这是在许他权力。

“我……”他不明白，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，就见祝全挥了挥手，示意他离开。

……

祝全倚在门边，看着祝生渐远的背影，手捂着嘴一阵轻咳。

“陛下，”宴平心疼地地上了巾帕，“陛下怎么不告诉太子殿下呢？”

祝全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“我知道莫安的性子，若我宠爱这个儿子，将来梁国落到我儿的手里，他必然发动战争。可没想到，我冷落生生多年，只为了告诉他我并不喜爱这个孩子，可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
宴平叹了口气。

“老奴知道殷世子对陛下的心意。只是这嫉妒心和占有欲，未免也过重了些，连个孩子都要嫉恨。”

“他哪里是嫉恨孩子啊，”祝全摇头苦笑，“他是觉得我该为了他断子绝孙罢了。”

“我命不久矣，生生年幼，我自然要为他铺一条路。”

“宴平，若日后我走了，你帮我照顾好生生吧？”

“我已经很对不住他了。”

“这个孩子，本该要好好活着的呀。”

“生生啊。”


争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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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来时，乘的是车轿。可回东宫时，他不知是感觉到了什么，挥挥手屏退了众人，独自走在黑黝黝的空旷的街道上。宫里的人都知太子不受重视，因此也不甚在意地离开。

“出来吧。”隔了许久，确定身边无人，祝生朗声道。

没有人应答。

“关暮。”祝生停住脚步，在原地重复着，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
“出来。”

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。随后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来了祝生身后。

“生生。”

关暮半垂着头，有点委屈巴巴地唤着。

“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跟过来？”祝生蹙了蹙眉，“你明知道父皇他不喜欢你。”

“我这不是怕你有事嘛。”关暮讨好地向前蹭了蹭，“生生，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？”祝生难得的有些疾言厉色，“别忘了，你是东宫的人，连孤的话都不听了吗？”

关暮一怔。

这是第一次，祝生拿太子的身份去压他，也是第一次，他们明面上起了争执。

那一刻他明白，与上次不同，那是祝生是撒娇般的小打小闹，可这一回，祝生是真的生气了。

可是为什么呢？

关暮想不通。

他找了祝生许多年，好不容易见了面，自然是想要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与他在一起的。他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留在祝生身边。

可祝生不明白也便算了，居然还训他。这么一想，关暮的心底也生出了几许委屈来。

仙君从来不这么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地乱发脾气，他想。

“我怕你有事，这有什么错吗？”似是觉得自己有理，关暮低着的头略微抬了几分，音量也微微地放大。

祝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，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。

这通火气来的莫名其妙突如其来，直接把关暮给烧懵了。

他看着祝生快步向前头也不回的背影，犹犹豫豫地想，我要不要去哄哄他？

可是哄人的话已经说了，祝生不仅不领情，还更加生气了。

可白天他还开开心心地和祝生一起出去玩，祝生还那样温柔地和他说话。

雨后的空气泛着丝丝的凉意，直接凉到了关暮的心里。他有些难过，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
却见前面的人突然转过了身，恶狠狠地瞪他道，“还不走！？”

动作快过于思维，他明明还在赌气着，却下意识地抬起了步子，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祝生的身后。

很像当年。

当年，他也是这样跟在悯生仙君的身后。可不同的是，仙君仙风道骨，情绪从不外露，可如今的祝生在生气。

想到仙君，关暮的心颤了颤，所有的郁气的挥发开来。

有什么的呢，他想，反正仙君是找到了，仙君还活着，就一切都好。祝生若是不开心，自己给他出气就好了，有什么好委屈的呢。

这样想着，他的思绪渐渐平稳下来，才开始回忆今日的所见所闻。

今日云中殿内，祝生睡着了，可他没有。他看到殷足步步紧逼，也看到祝全满是无奈却就是不松口。

或者说，祝全并不无奈，可他表现的很无奈——亦或是无力。

临死之人的有气无力。

关暮不用问也知道，祝全活不久了。

他好歹是阴间最大的鬼，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。

与此同时他也隐约明白，大梁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
梁国从先帝便开始落寞，骠骑大将军死后更是苟延残喘，这一点，只怕祝全同样也是心知肚明。

这就是他那天为什么不反抗祝全的理由——

他固然是为了祝生，让自己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太子小侍。可他若是想报复祝全，给失去父爱的祝生讨个公道，渠道有成千上万种。

可他没有。

因为他隐隐明白，祝全某方面而言是在保护祝生。若是有朝一日，大梁颠覆，不受宠爱的亡国君主的孩子，总归相对会好过些。

他又想到祝全对祝生说的话来。

当时怕被祝生发现，他想要先赶回东宫，因此对他们的对话听的不甚分明。

所以，祝全最后到底对祝生说了什么？

他想到今夜祝生莫名其妙的火气。

是和祝全跟他说的话有关系吗？

“生生，”思及此处，他轻轻地抬起眼，“陛下今夜找你说了些什么？”


无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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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当年悯生仙君不是不想让关暮成仙的。

可关暮一直是鬼而成不了仙是有理由的——不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小修为不够造化不够，更是因为他的思维很像一只鬼，因此行事也很像是一只没脑子的鬼。

对此悯生仙君很是无奈，想尽了办法扭转却依旧没有办法。他曾经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关暮的额头，然后忿忿地一拂衣袖。

“关暮哪，”他叹，“你怎么就不能聪敏些。”

比如此刻。

是个人都知道，不能直接地去触生气的人的霉头。可关暮就这么直言不讳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，问出了声。

祝生的脚步顿了顿。

有在这个时候问这个的吗？祝生想，这孩子是不是傻。

我还在生气呢。

“没什么，”他有些没好气，头也不回面不改色地应道，“就一些家常话，嘱咐我好好学规矩之类的。”

关暮没有半分的怀疑，他直接选择不信。

“你不是在场吗？”祝生又问道。

“我没有听到。”关暮有些无奈，“我只听到陛下和殷足世子起了争执。”

祝生踌躇了下问他，“你觉得父皇叫我去是为了什么？”

他这样问，是因为他觉得他全程都没什么用，只是一个被殷足恐吓、被父皇嫌弃到了墙角的陪衬品。

父皇让他随军出征，下个旨意就好，着实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他从东宫拎过来。

关暮闻言抿了抿唇。

他想了想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可能是想让你了解下吧。”

了解下大梁如今岌岌可危的形势，了解下日后日子的艰难，让你做好心理准备。

可这些话关暮说不出口。

祝生是太子，且尚年幼，人人都告诉他大梁国运昌隆，教导他要博爱众生爱护万民，没有人会跟他说，你很快就要成为亡国之君了。

他虽然过的凄惨，可也是在温室中的凄惨，还是朵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娇花。关暮隐隐明白，祝生的枝桠终有一天会被折断。

他想起祝生被贬下凡间时，主神说的话。

他说，会让你吃尽苦头，悔不当初。

以主神的狠劲，若当真是要祝生吃尽了苦头，他如今吃的苦只怕连零头都不算。

可饶是如此，关暮也心疼。

他觉得，他的仙君就该被众星捧月地护着，至少，能安稳一日是一日。

于是面对祝生不解的目光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绕开了这个话题。

“东宫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祝生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，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意思，关暮从中间看到了几分难忍和不舍来。

“我去休息了。”祝生说。

关暮僵了一下。

从前，他与祝生说不上是同床共枕，可也一直都是同屋而眠。可今夜，祝生这分明是要赶他走的意思。

“你赶我走？”关暮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。

“生生，你好狠的心。”他委屈地拖长了腔调。

那废话，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生气。祝生腹诽着，往关暮脸上砸了个枕头。

“出去。”他说，“东宫里空殿那么多，你随便找一个去睡。”

“我不要。”

关暮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，突然歪了歪头。

他拎着祝生砸向他的枕头，明目张胆地往房间内闯去，往卧榻的正中央一躺。

“我不管，我就要睡在这里。”他得意洋洋地看着祝生，“太子殿下能奈我何？”

祝生目瞪口呆。

可他还真不能奈他何，最终只得愤愤地斥了句“无赖”。

“你要睡这里是吧？行，”祝生发狠一般地点了点头，“那我走。”

“我出去睡，关暮大人一夜安枕。”


孑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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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关暮和祝生都愣了一下。

然后祝生冷着脸出了房门，不顾关暮在他身后哎呦地叫唤。

关暮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
他终于觉出了事情的不对来。

不该这样的，他想。祝生就算是生气，也不会这样和他闹脾气，而是好好地和他交谈。

而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，甚至赶他出去。

这明显是不想见他、不想面对他的节奏。

可明明，他失踪后刚回来时，祝生是很高兴的，还说要他一直陪在身边。

关暮的拳头不动声色地收了收。

“落尘。”他低低地唤道。

一个黑影凭空出现，翻身而跪在他面前。

“门主有什么吩咐？”

“你去查查，刚才祝全和祝生说了句什么。”

他必须弄清楚今日祝生不对劲的理由。

落尘领命出了房门。一炷香后，他重新出现在关暮的面前。

……

祝生出了门之后，并没有随便地去找一个宫殿住下。

他摔门而出的片刻之后便后悔了。

他站在冷风里，刺骨的寒凉逼着他头脑清醒过来。

他抽风一般地发了脾气，自然不是空穴来风，可仔细想想，倒也没什么正当的理由。

他走着走着有些无力，抱膝沿着廊壁坐下。

等他再睁开眼时，他回过头，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关暮。

祝生觉得，他像是在找什么宝贝，找了好久好久，终于找到了。

他看着关暮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，用指腹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。

“生生，”关暮说，“你冷不冷。”

……

关暮的确是找了好久。

他在一间间屋子搜寻的时候，其实是生气的。

落尘告诉他了前因后果，他也大约明白了祝生莫名的火气。他不是气祝生肆意妄为，他只是难过——

事到如今，祝生依旧不信自己。

到底要他怎么办呢？难道要他一寸寸把心剖开来给他看吗？

可当找了许久，都没有找到祝生时，关暮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他虽然只在意祝生，可他不只有祝生一个人。

他不知道祝生在想什么，可以派人去查、派人去问，总有办法从其他人口里弄出来。他是鬼界门主，神通广大，万人拥护。

可祝生呢？

他若是不开心了，和谁说？

没有人啊。

祝生只有自己。若是连自己都生了气，只怕祝生会更加孤独。

关暮怎么忍心呢。

他抬头，看到了廊檐下祝生的背影。

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，半身衣裳被房檐上滴落的雨滴打湿，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一般，无知无觉地在那里呆坐着。

像是一个失了神的布偶娃娃，缀满了迷茫、无措与孤寂。

关暮的心狠狠一疼。

那么小的身体，却又那么大一片那么黑的影子，让孤单在黑夜里肆意叫嚣。

寒风吹起他的衣袍。

孑然一身。

“生生啊。”他颤着嗓子喊道，可因为声音太过低沉晦涩，被轻易地吹散在了寒风里。

恰巧此刻，祝生回了头。

他看到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。

关暮忽然觉得，他错了，他有罪。

让祝生不开心，他就是有罪。


疑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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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想让你去。”夜色里，祝生的面容很是安静。

他没有对关暮的到来有多么的震惊，也没有对那句“你冷不冷”做出什么回应。

他的神色空洞而平静。

“生生，”关暮在他旁边坐下，“可是我想要陪你。”

祝生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关暮啊，”他说，“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？”

关暮浑身一僵。

“从见到你的第一刻，我就对你有种发自内心的熟悉。”

“我长在宫里，看惯的尔虞我诈的期满，厌倦，疲惫，本不想再去信任任何人。理智告诉我，你来历不明，我不该轻信于你。”

“可我的感情告诉我，我不得不信。”

他的声音如同山谷里的清泉汩汩流淌，清澈而温沉。

“你因我受罚，我心疼你；你失踪一月，我焦急；你觉得深宫无趣，我想方设法地想要带你出去。”

“说实话，关暮，我自己都觉得我对你的这份感情莫名其妙。我们认识不过半年，我怎么能……”

“怎么能有的时候竟然觉得，我连命都可以给你。”

“我连命都可以给你，”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了关暮的心口，泛起了巨大的涟漪，砸的他撕心裂肺的疼。

疼完之后，就是彻骨的恐慌与茫然。

为什么啊。

怎么会呢。

于他而言，祝生是神明，高高在上不可亵渎，他也只能偶尔借着玩笑的理由小心翼翼地靠近三分——

可如今神明说，我命都可以给你。

他何德何能，蒙上天如此大恩。

祝生似是没有感觉到身边的人的感情变化，已经波澜不惊地说着。

“所以只要没什么，你想要的，我能给的，便都给你。”

“你想出去玩，我许你。”

“你想留下来，我许你。”

“你一言不发地消失，我等你。”

“至于我的真心……太子的真心是不值钱的，关暮，你想要，我也给你，反正也不会再有什么人要了。”

“你若不要，我收回来便是，也没什么的。”

“可是关暮，有些事情，我许不了你。”

“你穿梭人鬼二界，不用打探我也明白，你必然是法力极高的鬼。”

“可是再厉害的鬼，也会有所限制的吧？”

“关暮，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，很疼吧。”

关暮怔了一下。

祝生回过头，轻描淡写地扒开他握紧的拳头，露出他的手心。

手心里掌纹分明，一根根渗着殷红的血，在黑暗中幽森而诡异。

关暮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他哑着嗓音道。

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，可生生看到了。

“今晚，”祝生声音平静无波，“皇殿是人间阳气最重的地方，与你身上的阴气相克，是以你灵力大失，全身疼痛。”

“关暮，这血你从前是没有的。”

“你上次的伤还没有养好吧？为了找我匆匆来到人间，只怕是伤口又加重了，遮盖不了这血丝了吧？”

“又或者……”

“又或者那一个月，你本就不是去养伤的？”

关暮想起那一个月的鞭痕血海，强忍住颤抖。

确实不是。

可他顾不上疼，只想着祝生是不是生气了。他有心辩解什么，可祝生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。

“关暮，你说我想你是人，你便是人，想你是鬼，你便是鬼。”

“你说你是阴间的小鬼。”

“你说你无人陪伴。”

“可是关暮，你自己听听，这些话你信吗？”

“你认识我以来，说的话，几句真，几句假啊？”

关暮无力地阖上了眼睛。他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，疼的说不出来。

他不敢去看祝生温柔澈亮的眸子，不敢跟他说，都是骗你的，生生，都是假的。

“我其实……”祝生说着说着，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，“我其实对你也是不错的吧？”

“也值得，你的几分真心吧？”

“你让我信你，可是关暮，你信我吗？”

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，什么都不让我知道。”

“可是没关系，关暮，我情不自禁地对你好，这是我一厢情愿。”

“这些都是小事。”祝生偏过头看向远方，“可是关暮，事关大梁，事关国运，事关征战，我不能带着你。”

“你说让我信你。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，我怎么信你？”

“我说了要你留下，是因为我担心你。可你跟着我，跟到了宫室。我可以理解为你担心我，可这谈的是国事啊，我更可以理解为你别有用心。”

“我可以把我自己交给你。可是其他的，不可以。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

“至少现在，我不信你。”


委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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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，关暮彻彻底底地慌了神。

他抽丝剥茧地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，想找出什么不对来。可记忆里的祝生太过于正常了……

方才祝生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字，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，点点滴滴都清清楚楚地表明着，他从一开始就怀疑你。

你的每一个漏洞，他都看到了。你的每一句谎言，他都怀疑了。

他假意相信，是因为他愿意纵容你，在你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的时候，乐意陪你玩。可若他不愿意了……

他分分钟就能揭穿你。

关暮恍然觉得，他就是个笑话。

他的小心思、小伎俩被祝生清清楚楚地尽收眼底，还跳梁小丑一般地舞动着，自以为掌握真相，控住大局，自以为能保护祝生平安长大。

可从始至终，祝生都不需要他的保护。

关暮忽而笑了起来。

你看，祝生多狠呐，上一秒温情脉脉地和你说我离不开你，下一刻便能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诛你的心。

“生生对我，确实很好。”他仿佛有些难以启齿，说的艰难，“可是生生，我对你不好吗？”

“我说过多少次了，你要什么，我就给你——”他有些焦急地说着，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真心。

“这句话是真的吗？”祝生不轻不重地回了他一句，却将他彻底击在原地。

“关暮，你骗了我那么多回，我怎么知道你这句话是不是在骗我？”

关暮看着祝生的眉眼，忽而想起多年前的一日，主神说过的话。

他说，“悯生，你看似深情，实则是天下最最无情之人。你轻贱自己的感情，给别人的善意，分分钟就能收回去。”

“你也轻贱别人的感情，别人给你的善意，你从来都不在意。”

“你独来独往特立独行，将自己关在自己的心海里，一有不顺，便会推开所有人。”

“你从来都不觉得谁重要。即使重要，也可以轻易舍弃。”

“你从来都不觉得你自己对谁重要。你觉得任何人都可以失去你。”

“是以你无情寡义，什么都伤不到你。”

……

关暮觉得委屈。

他用了命去追随他的神明，终于换来了他的一个另眼相待。可是即便如此，祝生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否认他的真心。

和他所有所有飞蛾扑火般的努力。

关暮觉得，自己怕不是疯了。

从前他只渴望仙君的一个眼神，一点垂怜，可当他得到了之后，他的欲望如野草般继续肆意疯长着，任他如何压制都无法阻止——

他希望可以留在他的身边，可以不被推开。

至少他希望祝生知道，有人在他的身后，真心待他。

他想让祝生觉得，他是不一样的。别人也许会伤他害他欺他骗他，可自己永远不会。

自己是他最忠诚的信徒。

可无论是悯生仙君，还是祝生，明显都不这样认为。

他总是轻描淡写地抹杀掉自己虽然渺小但已经拼尽全力了的努力。

他一个人站在山顶，根本不看身后人的追随。

曾经的许许多多时刻，就如同此时一样，关暮觉得自己离祝生好远。远到倾尽一生，都无法触碰到祝生的脚尖。

“也许吧。”他苦涩地开了口。

他什么都不想说了——以至于他都忘了，他来找祝生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
他只是觉得难过。

为自己未曾说出口，就被否定和遗忘了的执着爱恋难过。

……

祝生看着关暮讽刺地扬起的嘴角，垂下了眼帘。

还是不打算和我说实话吗？他想。

“关暮。”他说，“这几天，我们分开静一静吧。”

关暮没有说话。祝生看着他，莫名觉得关暮很是委屈。

可是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呢？

骗人的是他，委屈的也是他。

上次关暮说，他多大来着？

十一岁。

十一岁，比自己还要大上些，平日看起来也成熟稳重的不行，怎么在有些时候，固执的像个孩子。

他正想再说些什么，就见关暮红着眼看了他一眼，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。


恃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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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回来后的没两天，一场冷战就又爆发了。

那天晚上，关暮随便找了个房间住下，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。

委屈褪去之后，他的心里竟然是欢喜的。

因为祝生说，我情不自禁地相信你。

这份情不自禁，自然是只能来自于他与悯生仙君那些年的朝夕相伴的。

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悯生仙君的心里也有几分份量？

他的心里感到了一丝丝的甜。可他又想起，祝生和他说，你这句是真的吗。
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祝生说过的话了太多了，什么“我的真心给你”，什么“不在意你要不要”，可归根结底，祝生就是不相信自己也很在意他。祝生想给就给，想不给就不给，来去自如收放随意，不带一点点的留恋和不舍。

他第一次见到年幼的祝生的时候，看着他对自己的依恋，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是觉得自己是可以掌握主动权的。

可是如今他才明白，他所谓的主动权来自于祝生对他变相的纵容。

祝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时候，他可以宠着护着，可若祝生不愿意了，他也只能收回伸出去的手。

他翻来覆去苦苦冥思了许久，再度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“门主。”一个身影凭空出现，递给他一个缀着红珠的瓷瓶。

“您该上药了。”落尘半跪在地，神色恭敬。

关暮淡淡地应了一声。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接过落尘手中的药瓶，掀开自己的衣袖，撤去上面的障眼法。

完整的肌肤一寸寸地褪去，露出一根血肉模糊的手臂来。

他无知觉地将药粉撒到自己的臂膀上，几乎都感受不到半点的疼。

撒到一半的时候，他怔了一下，看了落尘一眼，然后用手指沾了些许药粉，送到自己的笔尖。

是灵芝草的味道。

灵芝草在阴界极其难寻，生在险峻的悬崖峭壁之上，由上古灵兽看管，若要取此一棵，只怕有丧失性命的可能。

生魂门以还愿为主，并不治病救人，因此是没有这样的药材的。

那么药粉里的这味药是哪里来的？

他的目光落在落尘身上，然后突然伸手，撕开了落尘身上黑色的衣裳。

落尘的身影颤抖着，却不敢躲，只能任由着自己的衣服被撕扯在地。

然后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，布满了荆棘刺过的血口和凶兽啃噬的痕迹。

关暮的瞳孔一缩。

“你去了灵崖山？”他不可置信地吼道，“落尘，你不要命了吗？”

落尘低着头。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，他却没有半分动摇的神色。

“为门主去死，本就是属下的荣幸啊。”他说。

“门主救了属下一命，属下这条命，早就是门主的了。”

好像对关暮的训斥没有半分的委屈与不满。

关暮的身体晃了晃。

他这才想起，落尘也是他救下捡回到生魂门的小孩儿。

就如当年被悯生仙君所救的他。

可不同的是——

可不同的是，他对悯生仙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能言的心思。可落尘——

“落尘，”关暮说。他垂眼看着半跪的少年，神色晦暗不明，“我训了你，你委屈吗？”

“属下不敢。”

落尘抬头，声音平平。

眼底是不掺杂志的尊敬。

关暮忽然苦笑了起来。

其实有没有那份心思，任何人的心意不被接受，都是会委屈的。可落尘没有，或者说是不敢，无非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落尘一点垂怜，一点希望，因此落尘从一开始，就没有任何希求。

可自己呢？

自己委屈万分，归根到底，不过是祝生对他太好，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希望。他总觉得可以再进一寸，祝生会再对他好三分。

可若一开始，祝生就什么都不给他，他其实也会奉献的无怨无悔，毫不委屈的。

毕竟悯生仙君救了他，已是大恩，本就不必对他好啊。

“恃宠而骄”这个词，关暮从来没有想到会落到自己的身上。可如今他明白，他如今就是仗着祝生的宠爱——

胡作非为罢了。

他的心情五味陈杂。

自己怎么敢呢？他想。

怎么敢一言不发地赌气地转身就走，怎么能留祝生一人在原地。

那是神明，是将他带出修罗场，抚他长大的人啊。

自己怎么能，步步紧逼，得寸进尺呢？

他想要的，真的是越来越多了，以至于他越来越在意自己的感情，而忘掉自己最初只不过是想要祝生好好的罢了。

关暮抿了唇，眼底的神色有几分脆弱。

现如今祝生不理他，他又想清自己的情况，只觉羞愧万分，也不敢再去闹他了。

该怎么办啊？

他的指尖颤了颤，眼底一派茫然。

“落尘，”他低声喃喃着，“如果我不愿意见你，你怎么办？”

“那就不见。”

落尘似乎很疑惑他会这样说，“若属下惹了门主心烦，属下自会滚的远远的。”

关暮看向远方。

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空了。

“这样吗？”他无意识地呢喃。
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


乞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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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暮这才意识到，“滚的越远越好”才该是一个侍卫应有的想法。落尘于他和他于祝生本该是一样的，可他却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。

他甚至都从来没想过，仙君会不要他。

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天，他随着仙君出门办事，有人笑着问道，悯生，这是你新收的小侍啊？

仙君是怎么回答的？

仙君说，他是我府上的一个小朋友。

小朋友。

他把他们摆到了平等的位置上，甚至有些宠溺地说出了这句话。

可关暮当时没有在意。他只是别扭地想，我不是小朋友啊，我也可以保护你的。

以至于他都忽视了——

忽视了仙君的那片心意。
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距离仙君万千遥远，可现在他才明白，连这种想法都是他的一种赌气。

他明明什么都做了。他牵了祝生的手，吻了祝生的唇，最后他和自己说，我什么都不求。

可他其实，是什么都想要。

……

“太子殿下。”一个捧着盘子的侍女走到祝生面前，俯身行礼。

“嗯。”祝生随意地翻动了下盘子上的华服。锦绣纹章，金丝缠绕，是只有太子在盛典时才能穿的衣裳。

“皇上吩咐了，若要去边疆的话，近日就该动身了。”

“我知道了，你下去吧。”祝生颔首。

他看着侍女离开，微微垂了垂眼，指尖在袖口缓缓摩挲着。

这应该也算是一次远行，可他着实生不出什么不舍。他本该收拾行李，可周身除了些无用的身外之物，什么也没有。

他没什么留恋，也没什么牵挂，除了关暮。

想到关暮，他叹了口气。

他那些话，并不全是真的。伤人是伤人了些，可若是能逼得关暮留下，也是件好事。

他能看的见鬼，自然对鬼也会比常人多些研究。鬼画地为牢，不能远行，这他是知道的。

鬼来到阳界灵力大损，他也是知道的。

他其实私心里，也是希望关暮跟着的。

他的确不能确定关暮对他究竟有多少的真心实意，可他知道，关暮对他毫无害心。如果关暮在……

他的每一份心思都会有人惦念。

这当然很好。孤冷如祝生，也会陷在这般如水的温柔里。

可是关暮不能走。他只有留在这里，才能保证自身的周全。只有在这里，他才能好好地养伤。

不过……

不过他说了那么狠的话，关暮应该也不会再来找他了吧？

祝生的心底，生出了浅浅的难过来。

可他并不后悔——他不能以关暮的生命去犯险。他要关暮好好地活着，无论以怎样的方式。

他这样想着，解开了自己睡衣的腰带。

从前关暮在的时候，都是他每日从掌事的宫女手中接过他要穿的衣裳，服侍他换好。

关暮失踪后，他却也没有办法再接受别人的靠近。

衣裙顺着身体滑下，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双臂。祝生暼了那些伤口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疲惫地阖了阖他的双目，遮住他眼底的一圈乌青。

上古灵兽不愧是神兽的祖宗，他想。

也不知道，落尘把药送到了没有——希望他聪明些，别把要是自己采的这事给说出去。

不过事关他家门主性命，落尘该是会很谨慎的吧。

他这样想着，禁闭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。祝生沉默片刻，走到门前。

没有人，只有风吹过树梢，落下一片凉意。

入秋了。


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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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奉天承运

顺应上天

苏溪孟家，敛财伤民，蔑视皇位，勾结外敌，罪不可恕。

承蒙当今圣上执意，孟家上下即刻下狱，处以斩刑。

皇后孟钰，禁足冷宫。”

秋冬行刑，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，说是此刻天色萧条，顺应了天神的旨意。

祝生听闻这道旨意时，手都是颤抖的。孟家，那是皇后的母家，一朝势大，终于是被皇帝拔除。

这道旨意下的突然，却又好像布局已久——他年纪尚小，不在朝堂，却也明白，祝全对孟家颇为忌惮，这些年来，处处打压。

孟钰与祝全关系不好，他向来是知道的。可是结发夫妻，相爱多年，一道圣旨，便是满门的性命。

没有半丝的顾惜。

可明明……

明明，少时的祝全曾一度在孟家长大，明明孟钰和祝全也曾是京都为人称道一时的青梅竹马，也是两小无猜的情分，也是令人艳羡的十里红妆。

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？

其实祝全这么做，是很冒险的。孟家再怎样也是一方大家，一旦清楚，朝局难免有所动荡，最稳妥的方法，其实是慢慢地移出。

可祝全突然之间就动了手。

祝生盯着树上飘落的黄叶，直到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到他面前，用惊恐的嗓音告诉他——

“皇后娘娘自尽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祝生听到了从皇宫深处敲响传来的丧钟的声音，一点点敲击在他的胸口。

庭院深深深几许。

她的母亲，被束缚在宫内，听闻噩耗，怕是连求都没求，就寻了一死。

她从始至终，都没有和祝全低过头。

……

“母后的心上人是谁？”靡靡间，祝生想起曾经问过的话。

她的目光透过了重重宫墙，看向北方。

祝生隐隐想起，那日父皇唤他与殷足相见，他隐约见到了孟钰的身影。

和粘在殷足身上一般的离不开的视线。

他好像猜到了孟钰心中的少年郎，也似有若无地明白了殷足和祝全之间的关系。

他们相互牵扯，相互嫉恨，相爱相杀，将无数的情意磨灭在了欲望和时间里。

孟钰和祝全之间最大的过错，莫过于他们爱上了同一个人。

偏偏那个人，他们谁都得不到。

祝生闭上眼，眼眶边落下了一行清泪。

他想，为什么就不能服一次软呢？也许，只要孟钰求上一句，祝全就会心软——

“娘娘走前，带了句话给殿下。”眼前宫人的眼睛半含着眼泪。

“她说，希望殿下安康无恙，一路顺畅。”

祝生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。

这句话里含了太多他没有感受过的爱意，和那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情意，他五脏六腑被撕裂，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。

这不对。

她生时未曾爱过他，莫非死前，想要将欠他的都尽数偿还吗？

她终于……

还是爱他的。

祝生咬了下***。甜腥的血液涌出，惊的他一疼。

他蓦然推开眼前的宫女，奔向了皇宫。

高台之上，祝全看着祝生猩红的眼，只是一笑。他捻了捻指尖，仪态优雅，谆谆教诲着底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儿郎。

“生在帝王家，'情’这一字是要不得的。祝生，当你坐上这把椅子，终有一日，你会同孤一般的。”

“你迟早会如孤一般的。”这句话宛如诅咒，撞击着祝生的耳膜。他想要躲，可前方深渊万丈，后方重重蛛网，他进退不能。

从小太傅教导他，“为国君者，仁义爱民，”叫他心怀大爱，诫他善待忠良。可刀起刀落，满地人头翻滚，一地鲜红将现实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。

在权力面前，什么仁义、道德，什么都不是。

“生生，”皇椅上的人扳开他攥在一起的手指，温柔地抹去他的眼泪，面对他带着恨意的目光，笑意不减，“你太心软了，这不好。天家之子，自当无情。”

祝生看着他，半晌一声嗤笑。

“那父皇这个皇帝做的倒是不错。”他的眉梢藏着嘲讽，牙缝蕴着冷意。

“说来可笑，作为父亲，您教我的唯一的东西，竟然是无情。”

祝全垂眸看着他，良久无话，半晌轻声叹了一口气。

“去看你母亲一眼吧。”他叹道，“最后一面了。”


人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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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终是没有见到孟钰最后一面。

他赶到时，孟钰的身上已经蒙了百布，他犹豫良久，还是没有将那块布掀起。

就让她安心的走吧。

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，祝生将自己关了起来，没有去见任何人。

包括关暮。

他好像无悲无喜，直到出征的那一天，他穿上铠甲，骑上了马，出了城门。

“砰—砰—砰—”

“鼓角声起，王军出师！”“鼓角声起，王军出师！”“鼓角声起，王军出师！”

这本该是一个多么壮观而盛大的场面啊。祝生如同想象中一般被万民簇拥着。可那些人——他们有的衣衫褴褛，有的跌跌撞撞，像是饥饿依旧的狼群见到了肥肉，眼底涌现着激动的光。

“太子殿下——”一个大汉站了出来。他跪着匍匐在地，蠕虫一样向前蠕动着，满是伤痕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机。

“求太子殿下为我们做主哇——”那男子一声哀嚎，字字泣血。

祝生僵在原地。他的嘴唇嗫嚅着，半晌挤出一句话来，像是坠落海底的呢喃。

他说，你们过的不好吗？

他领着军队，刚刚出了上京。他看惯了富庶繁华，万人叩拜，下意识地以为路边摇尾乞怜的人们只是生性懒惰。可到了襄州边界，他怔住了——

他知道襄州不久前发过大水，可他不知道，大水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理，而大水之后，青州还在闹着蝗灾和饥荒。

他自嘲似的苦笑出声，低下头，又难以忍受地闭上眼。

祝生啊祝生，你看到这些子民了吗？看到这片你自以为繁华富庶的土地了吗？你吃过他们吃的苦、受过他们受的罪吗？

你怎么好意思啊——好意思自诩为一国太子，好意思立誓救国救民啊？

地上的人还在不停地哭求着，他避无可避地睁开眼睛。

目所能及之处，一片荒芜。

“你要孤如何为你做主？”他定了心神，战栗的指尖死死攥着马鞍，来努力维持那高高在上的威严。

“殿下——”那人拼命叩着头，血溅了三尺，“不久前苏家来此，为给其女筹办嫁妆，带人强行收走了我们仅剩的粮，又高价卖出。我们哪里买得起啊——老百姓要饿死了哦——”

祝生茫然地摇着头。地上的人依旧在一个头一个头的磕着，可说出来的话，他听不明白。

“苏家，抢粮？”那个说好用大笔资金捐助襄州的苏家，抢粮？

他看着底下的人因饥饿而面黄肌瘦的脸，他想起祝全下旨处斩时痛心而绝望的神色。他如遭重击，只觉得眼前发黑，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肺腑喷涌而出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，尝到喉间一点甜腥。

气急攻心之下，他吐了血。

“殿下，”一旁的将士慌忙扶住他，面露不忍，挂泪解释，“殿下，边疆的将士已经没粮了。”

“粮呢！？”祝生猛地回头，面目狰狞，如同来自阴间的凶兽，“粮呢！？怎么会没有粮？苏氏不是死了吗！”

一滴清泪从无数将士的脸上滑下。

“那些粮，都去供养天潢贵胄了。”

祝生如遭雷劈，砭心蚀骨，动弹不得。

他从前只觉得皇家肮脏，那个位子占满了血。他没有想到，整个京城的富贵，吃的都是西梁子民的人血馒头。

他从前觉得父皇滥杀无辜，如今看来——普天之下，谁不无辜？

“生生，”他隐约想起那日，祝全将他揽在怀里，“不是父皇狠心。他们太贪婪，父皇不能也护不住他们了。”

因为再护下去，受苦受难的，是我西梁的万千子民。他们在撕扯我子民的血肉啊——

祝生恍然明白，自私重权的，也许不是谢谦和，而是那些自诩清高实如蛀虫的朝官。

而冷血冷情的，或许也不是祝全，而是他祝生。那些罪孽深重的世家子，也曾有祝全情同手足的兄弟；可他狠下心肠痛下杀手，为了避免亲子为真相所伤，独揽罪名。

可自己呢？他被困在母亲的仇恨里，而忽视了仇恨背后更大的仇恨。

祝全无情。

那么他就是没有心。

一颗垂怜子民，走近民间的良心。

……

“是朝中已无人可用了吗？”祝生想起出战前，他歪过头，细长的眼睫向外扬起，五分凉薄，五分嘲讽，像是一枝梅，有着最最绚丽的颜色，却无人能够忽视他的铮铮傲骨。好似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的父亲，而只是个治国不佳的帝王。

母亲死后，他查了关于孟家的卷宗，看到孟家对祝全的扶持。他一度觉得，眼前的人不配为人。

堂上的人却只是叹气：“生生，你还做不了一个帝王。朝中的确无人可用，可孤要你去，是想让你看看我西梁的子民。”

……

不配为人的，是他祝生。

良久，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双手覆上了他的眉眼，在他耳边低低地呢喃。

“生生，别哭。”


阎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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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生眨了眨眼睛，用睫毛去触碰关暮温热的掌心。

关暮还是来了。

祝生抓住关暮覆在他额头上的手，像捧着珍宝一般地握住。

关暮从来都是明白的——明白他自困于仇恨，明白他离百姓太远，明白他天真，明白他幼稚。

可关暮什么都没说。他没有逼他，没有骂他，只是慢慢地等他成长，在他疼痛难忍的时候，轻抚他的额发。

“天上白玉京，十二楼五城。

仙人抚我顶，结发受长生。

误逐世间乐，颇穷理乱情。

九十六圣君，浮云挂空名。

天地赌一掷，未能忘战争。”

童谣声在耳边响起。是谁在吟唱？祝生不知道，可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灼烧地滚烫。

“试涉霸王略，将期轩冕荣。”他扬起头，眼中重新盛满曙光。

“关暮，我定要让你看到这盛世荣光。”

东吴一战，西梁大胜。

祝生那日当夜修书，调了各大世族囤积的粮。盈盈烛火映下的，是当世储君的义气柔肠。

“我知父皇心中顾虑，”他在信中写道，“世家势大，擅动之恐国家不稳，往日父皇欲除一毒瘤，必当思虑再三，冠以罪名。然则官官相护，思虑再思虑，王朝将倾。奈何天下已四分八裂，外敌入侵，其身为西梁子民，安有偏居一隅之说！边疆战士衣不蔽体，食不果腹，如何能战？国若覆灭，谈何江山！”

太子府侍卫军当夜冲入各家府邸，夺了囤积多时的米粮。西梁的百姓和边境的将士捧着白花花的米，不断以头叩地，仰天长哭。

那是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悲凉。

关暮看到这一幕，郑重的一拂衣袍，道：“殿下英明。”

“是你不顾一切来了。”祝生回答。

既然来了。

那么千难万险，就都一起走吧。

那一仗，太子民心所向。

大梁胜了。

可年幼的太子，救不了倾颓的国家。

……

“当年的事情，就是这样了。”关暮道，“后来又有国师做法，封印了阿祝的极阴之体，也不再能看见我了，而我也因为损伤过重，常年闭居阴间。直到大梁被敌军侵袭，他才重新看到鬼。”

“如此，祝全和殷足之间的事也大概清楚了，”丰都大帝单手翻着卷宗，“殷足在离开祝全因为自己侵略大梁而死后自责不已，立誓除名皇室，可皇帝哪能轻易放他走。他只好用了莫安的名字，常年镇守边疆。”

“好不容易他死后见到祝全，偏偏祝全又投了胎，他不发疯才怪。也是可怜人，给他一世缘分安抚下便罢了。”

“至于祝生……关暮，你还想让他回天界吗？”

“不了，一群伪善之人罢了。”关暮摇摇头，“不如留下他，好歹我能罩着，平日一起还还愿，也算是行善积德了。”

“得。”丰都大帝点点头，“你们这个阎王爷贪婪残暴，也该换换了。祝生，有意向接手阴间吗？”

祝生看了关暮一眼，点点头。

关暮想到阎罗殿上成堆的卷宗，欲待阻止，却被祝生温柔地止住了话头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“我做阎王，与你长长久久在一起，不好吗？”

经年痴心妄想。

一朝得偿所愿。

关暮愣愣地应道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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